走出去的时候,喀什傍晚的风迎面扑过来,带着白天的余热干燥气息。
天边的云层正在从橘色过渡成灰紫,路灯已经亮了,在街面上投下一圈一圈暖黄色的光晕。
那家私房菜馆藏在一片老城居民区深处。
门面极小,黑漆木门半掩着,门框上方挂着一盏暗红色的铁皮灯笼,光晕扩散开来,把门前的青石板照出一小片湿润的反光。
门边没有招牌,只有一张木板,用维汉双语写着“预约制,非请勿入”。
沉思瑶站在门前停了几秒,推门走了进去。
穿过一道短廊,里面是一个改造过的天井,顶部加盖了玻璃顶棚,暮色透过玻璃在深色的木地板上映出一片暗蓝色的光。
角落里摆着几盆龟背竹,叶子在壁灯的光线下泛着油亮的绿。
空气里飘着孜然、烤羊肉和某种她说不清的草本香料的气息,几种味道混在一起,浓郁而不刺鼻。
服务员把她引到最里面的一间包间。
包间用雕花木屏风隔开,四壁贴着深红色的维族风格壁纸,墙角放着两只巨大的铜壶,壶身上的纹路在暖光下显得深重而繁复。
周先生已经在了,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亚麻长衫,手腕上那串暗色的珠子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他看见沉思瑶进来的时候没有站起来,只是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冲她笑了一下:“来了?坐。”
沉思瑶在他对面坐下来。
矮榻上铺着一层厚厚的羊毛毡,坐下去的时候整个人微微陷进去,有一股绵软的承托感。
她把帆布包放在身侧,目光扫过桌面,深褐色的陶壶正往外冒着若有若无的热气。旁边放着两只青花瓷碗,碗沿有一圈细密的金色花纹。
还有几碟干果:奶疙瘩、无花果干、黑加仑,整整齐齐。
“这地方倒是隐蔽。”她说。
“朋友开的,不接外客。食材每天从周边乡镇送过来,没有菜单,做出来什么吃什么。”他端起陶壶往其中一只碗里倒了八分满,推到她面前,“先尝尝这个,茶是和田那边的黑砖茶,加了点本地草药,降火的。”
沉思瑶看了一眼那碗茶,没有端起来。“我今晚来,是想问你那件事。”
“我知道。”周先生放下陶壶,“但你大老远跑一趟,总得先润润喉再说。”
“你说,你能帮赵泽伟。”
周先生靠在矮榻靠背上,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姿态松弛得像是在聊一件普通事。
“我能让这件事不进正式的处分流程。让家属不投诉到卫健委,我还能让医院行政科那边把这次失误定性为『工作疲劳导致的操作疏漏』而不是『责任事故』。”
他说话慢条斯理,像是极有把握,“他有编制,对吧?责任事故的话,编制可能保不住。”
沉思瑶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蜷了一下。“你为什么要帮他?”
“我是在帮你。”他说,“你来找我,不就是为了这个吗?”
沉思瑶没有接话。
她坐在那里,感觉到自己正在被一种莫名的力量推着走向一个她还没有看清楚的方向。
周先生没有催她。
他端起自己面前那碗茶喝了一口,放下,然后拿起碟子里的一颗无花果干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了。
“这家的果干是自己晒的,比外面卖的好吃,你尝尝。”他把碟子往她那边推了推。
沉思瑶没有伸手。
“你男朋友最近状态不好喔”周先生说,他的语气像在陈述天气,“我听说他连着值了几个夜班,后来又加了两个白班。急诊那种地方,连续几天不睡,谁都会出错。这次的事说到底不是技术问题,是体力问题。”
沉思瑶的眼睛动了一下。
周先生捕捉到了那个微小的变化,继续说道:“我在医院也有认识的人,他们私下聊过这件事,艾热主任其实知道他太累了,但急诊科人手不够,没人能替他。一个医生在那种状态下撑了几天,出了错是早晚的事。”他说完这段话之后,端起茶壶,给自己又添了半碗茶,端起来喝了一口。
他做这些动作的时候流畅自然,像是在跟一个熟人边吃边聊,完全不像一个正在等待对方回应的人。
沉思瑶听到那些话的时候,心里那一层原本竖着的防备正在一点一点地变浅。
她想起赵泽伟早上坐在沙发上的样子,想起他眼下的青灰色眼袋和干裂的嘴唇,想起他说“我忘了”的时候声音往下的那个语气。
她知道的,她当然知道他太累了,她甚至在那天早上看着他蜷在沙发上的时候就猜到了他出错的原因。
来之前已经在心里想过无数遍,赵泽伟需要有人帮他,而她认识的人里,只有面前这个人说“我有办法”。
“你要我怎么谢你?”
“你先吃饭。”周先生说,“菜还没上呢。吃饱了再说。”
门被敲响了,服务员端着一大盘馕坑肉进来,油光发亮的肉块码在铁盘里,表面撒了一层孜然和辣椒面,香气猛地散开,把包间里原本淡淡的干果气味盖了过去。
服务员又把一只铜盘放在桌子中央,盘子里摆着一排金黄酥脆的烤包子,边缘微微焦着,油正从包子顶端的小孔里渗出来,在盘底形成一小圈深色的油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