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她把手机递向赵泽伟,用汉语说了两个字,这次说得比昨天清楚多了,发音标准:你接。
赵泽伟愣了一下,上前一步接过手机。
喂?
赵医生!电话那头的声音洪亮,带着明显的激动,我是阿迪力,我妈刚跟我说了,她说你救了她一命。
赵泽伟站在病床旁边,手里拿着手机。阿姨仰头看着他,那双老花的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她什么都没说,就看着他。
我昨天在电话里说的那些话,赵医生,我不是人说的。
我不知道你是真医生,我以为……反正我现在知道了。
阿迪力的声音沉了一下,我妈说她疼了很久了,从来不敢跟我说。
要不是你,她哪天倒在地里就没了。
赵泽伟的喉结动了动。他看了一眼床上的阿姨,她还在看着他,嘴角挂着一种安安静静的笑。
阿姨没事就好。赵泽伟听见自己的声音,比平时沉了一点,以后让她定期复查,别干重活了。
我知道我知道,我跟她说了。
赵医生,你报我的名字,阿迪力,喀什的阿迪力。
这边有什么事,你找我。
你救了我妈的命,我这条人情放在这里,你什么时候用都行。
赵泽伟握着手机,指节微微泛白。
他没有说不用,也没有说好。
他只是沉默了两秒,然后开口:……你多给你妈打电话。她一个人在家,电话里说的挺好的,不一定都是真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然后阿迪力的声音低下来,低得几乎不像他刚才那种洪亮的调子:赵医生,我知道了。谢了。
挂了电话,赵泽伟把手机还给阿姨。她接过去,放在枕头下面压着,然后伸手拍了拍赵泽伟的手背。
干枯的、布满茧子的手,轻轻拍了两下。
赵泽伟站在原地,白大褂的口袋里手机的屏幕还亮着,通讯录上阿迪力三个字躺在那儿。
他低头看了一眼,把手机揣回口袋,对阿姨说:好好休息。
他转身走出病房,走到走廊尽头那扇窗户前面。
窗外的天是蓝的。鸽子在飞,一群一群的,绕着清真寺的尖塔打转。阳光照在窗户玻璃上,暖洋洋的。
他掏出手机,给迪丽发了条微信:阿姨手术成功了。她儿子打电话谢我了。
迪丽秒回了一个竖起大拇指的表情,然后又追了一条:你值得。
赵泽伟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好一会儿。
他想了想,打了一行字:晚上有空吗?我请你吃饭。
这次迪丽回得慢了一点。隔了大概十几秒,她发来一条语音。赵泽伟点开,把手机贴在耳边。
迪丽的声音带着笑,尾音往上翘着:你终于想通要谢我了?行呀。去哪吃?
赵泽伟敲字:还是那家川菜。七点。
迪丽又回了一个表情,一只猫抱着心,眼睛亮晶晶的。
赵泽伟看着那个表情,把手机锁屏塞回口袋。
晚上七点,川菜馆。
赵泽伟到的时候迪丽已经在了。
她坐在靠窗的老位置,面前摆着一壶茶,杯子倒扣着。
她今天换了件橘红色的外套,头发披着,耳垂上那对细细的银耳环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
你来这么早。
下班早。迪丽把倒扣的杯子翻过来,给他倒了杯茶,你点菜还是我点?
你点吧,你熟。
迪丽也没客气,报了一串菜名。服务员走了之后,她托着下巴看赵泽伟。
阿姨那儿子打电话给你了?他说什么了?
赵泽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他说谢谢。说以后在喀什有事报他名字。
阿迪力?
你认识?
知道这个人。迪丽也端起茶杯,他在外面做建材生意的,混得不错。他说报我名字那就是真有用。你这趟赚了。
赵泽伟低头看着茶杯里浮动的茶叶梗,轻声说:是你让我赚的。你找的那个表哥。
迪丽笑了笑,没接这话。
菜上来了。水煮鱼滋啦冒着油泡,辣椒的香气腾了满桌。赵泽伟夹了一块鱼肉,吹了吹放进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