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不都摆摆手,点着烟抽了一口:吃饭没?
还没。
下楼右转,巷口那家,抓饭十二块,好吃。阿不都用下巴指窗外,行李回来再收拾,跑不了。
赵泽伟嗯了一声,但没动。手还搭在行李箱拉杆上。
阿不都隔着烟雾看他,笑了:大城市来的?
赵泽伟没说话。
没事。
阿不都掸烟灰,过两天就习惯了。
这儿热,晚上凉快。
食堂饭不好吃,巷口抓饭好吃。
医院累,病人好说话。
他把烟灭了,先吃东西,吃饱了,什么都好说。
赵泽伟终于松开拉杆,转身下楼。
六层,他走得比上来快了一点。
巷口的抓饭店是个小门面,门口支着大锅,羊肉抓饭冒着热气,米粒黄澄澄混着胡萝卜和羊肉。
老板是维吾尔族大叔,看见赵泽伟招手:来来来,吃嘛?
赵泽伟点头。大叔盛了一大盘,又端了碗酸奶,比了个吃的手势。
他舀了一口。烫,香,米粒在嘴里散开,羊肉炖烂了,胡萝卜甜丝丝的。他又舀了一勺。
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片发给母亲:妈,这是抓饭。好吃,但是你做的红烧肉更好吃。
母亲隔了一分钟回了一张红烧肉的照片,桌上两副碗筷。她说:等你回来给你做。
赵泽伟看着那张照片,扒了一大口抓饭。嗓子眼有点紧,他咽下去了。
晚上回到宿舍,另两个舍友也回来了,两个男的正在和一个女的聊天。
河南人王军首先自我介绍,外科的,三十五六岁,赵泽伟进门点了个头算打招呼。
还有本地回族马斌,矮胖,检验科的,一进门就笑:新来的?以后查血找我,给你插队。
最后一个是维吾尔族姑娘迪丽努尔,儿科医生,标准的新疆美人,皮肤白皙,气质有点像明星迪丽热巴,她住在隔壁栋宿舍,刚刚过来找王军拿东西,看到赵泽伟进来眼前一亮,院里的男同事基本上都是黝黑的,很少见到赵泽伟这样的白皙瘦高帅哥,开口第一句就问赵泽伟:你睡哪张?
赵泽伟指靠门那张。
她走过去看了看,转头对阿不都:这床挨着门,冬天漏风。你跟他对调。
阿不都躺床上看手机:我住好几年了,那张床不漏。
我说漏就漏。
你又不睡这。
我关心新同志。迪丽努尔对赵泽伟笑,你要是冷了就找我,我有多余的毯子。
赵泽伟愣愣说好。这美丽的新疆姑娘真的是太热情了!
晚上,他躺到新铺的凉席上,头顶电风扇吱呀转,一小股一小股的风吹下来。
窗外白杨树哗哗响。
舍友们在聊天,王军看手机,马斌跟女朋友打电话,阿不都拿着手机在聊天,不知道跟谁拌嘴。
声音混在一起,嗡嗡的。
赵泽伟翻了翻身。
他想起今天的一切,飞机上那片黄色大地,马翠芬那张精明笑着的脸和她硬塞过来的花生,陈磊箱子里那面国旗和他喊有事找我时咧开的嘴,阿不都说吃饱了什么都好说时的烟味,母亲发来的红烧肉照片。
他拿出手机看了下新加的好友马翠芬,头像是一个哈密瓜,名字叫做“芬芬”
还有她的哥哥,马国栋。喀什的马国栋。
他想,也许以后会遇上吧。也许不会。
但他记住了这个名字。
赵泽伟闭上眼。
赵泽伟到喀什的第三天,才第一次跟舍友们一起吃食堂。
头两天他都在吃巷口的抓饭。
不是因为食堂不好,他还没去过食堂,单纯是因为他不敢。
他怕一个人端着餐盘走进去,不知道该坐哪儿,不知道该跟谁说话,不知道打饭的窗口怎么排队。
他怕自己像个傻子一样站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