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现在一个熟手客服一天能处理多少单?碰上月底对账,多少时间花在找旧单子、核价格、抄来抄去上?先挑这一块试两个月,让电脑把能查的查了、能整理的整理了,看看同样几个人能不能多处理一倍的业务,错单和返工有没有减少。”
我顿了顿,又说:“真有效,明年业务量上来了,您不一定还得按原来的比例招人。没效果就停,也别急着把半个公司都押上去。”
老刘摩挲着下巴,半晌没说话。
“你叫我把他们脑子里那点东西弄进系统,他们肯教吗?”
这倒是一下子把我问住了,我想了想,也只能诚恳地说:“那就得您自己去谈了。我懂软件,可管不了您那几个老业务员。”
老刘听了也是干笑一声:“弄了半天,球还是踢回来了”
“毕竟真要吹aI是灵丹妙药,明天就能把利润翻倍,那就是想卖课的了”
听了这话老刘非但没恼,反倒哈哈大笑起来,笑完他又往前凑了凑:“那林总,这得花多少钱?多久能看见效?我跟你说实话,前两年我买过一套eRp,花了二十多万,底下人不会用,现在还在电脑里吃灰。我是真怕再来一回。”
“这我现在可不敢报价。”
我笑着摇摇头。
“您公司的老系统是什么样,数据乱到什么程度,我连看都没看过,随口报个数不是忽悠您吗?要真找人做,先让技术人员去仓库和客服部待几天,把报单、出库、对账的流程摸清楚。哪些数据能用,哪些得重新整理,心里有数了再谈费用。”
老刘点点头。
我看了他一眼,又补了一句:
“还有,您刚才说的那些错单,未必全是技术问题。有人故意不按流程走,出了事互相推,您就算买来一套全世界最先进的系统,他们照样有办法糊弄。该管人的地方,还是得您自己管。”
这话多少有点不讨喜。
老刘夹着烟眯起眼,一拍大腿:
“他妈的,这句说得对!”
他指着我,扭头朝王丹笑。
“我就喜欢跟这种明白人说话!杭州那个鸟讲师恨不得让我明年把仓库都拆了,结果话里话外就是想卖我二十八万的年度顾问包,还想老子当场刷卡,哼。”
王丹正跟陈总谈事情,听见这句也笑起来。
“刘老哥,您三万八千八已经交了,好歹学会回来问句专业的,亏得还不算太惨。”
“你这个王丹,哪壶不开提哪壶!”
他骂得挺响,自己也笑了。
一直没怎么参与争论的杨捷,这时才放下了茶杯。
“林总刚才说的,我倒是有点点感触。”
她说这两年不少企业到银行谈授信,张口就是数字化转型、智能预测,ppT做得一个比一个漂亮。
“可真看进销存和原始单据,有些公司的账能把人看糊涂。系统说这个月出了多少货,财务账上又是另一套数字。你说这种情况下,aI预测明年营收增长百分之三十,我们信哪个?”
老刘立刻插嘴:“肯定信银行查出来的呗!”
“我们也得查得出来才行。”
杨捷笑着放下茶盏,目光转向我。
“林总觉得呢?”
“银行怎么做授信审查,我不敢装内行。”
“只能尽量交叉核对。”我喝了一口茶,“要是两个人串通好了,一个敢瞒,一个敢替她兜着,从头到尾把假账做得严丝合缝,系统也未必抓得住。技术没那么神,查得了流水,查不了人心。”
我说这话时语气挺平淡,坐我旁边的王丹端茶杯的手却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抬眼往我脸上扫了一记。
“不过现在讲大数据,作假肯定越来越难了”
我没看她,迎着杨捷的目光笑了笑:“再说了,就算事后把几年前的假账翻出来了,除了知道当年在哪儿亏了一笔,货早就烂在工地上了,追不回来的。”
“那就对了。”杨捷笑着举起茶杯,“现在不少人给我们讲数字化,恨不得说装完软件就再也不会出问题。林总倒舍得讲这些难听的。”
老刘在旁边听得直挠头,把手机拿出来,翻出一张乱糟糟的库存表给我看。
他说下面分销商订单五花八门,仓库里历史旧账乱成一锅粥,同一个规格的管件在表里竟然有三种写法。
“林总,你看我这底子烂成这样,以前买那套二十多万的eRp真跟废物似的,我是不是得先把仓库停工半个月,把前几年的烂账全查清了,才能试你说的那个软件?”老刘一脸纠结地问。
我看了看他手机屏幕上那张千疮百孔的表格,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刘总,哪个开了十几年的老厂子,底下没有几本烂账?”我拿手指点点他的屏幕,“您要是非得等所有历史旧账全洗干净了、誓以后一个错单都不出才敢开门做生意,哪有这样的神仙生意?”
老刘一愣:“那怎么弄?”
“这刘总您比我内行啊,我估摸着大概以前的糊涂账,能对上的对,对不上的就划个界,认了。”我把手机推还给他,“您先把物料编码统一了,挑客服录单这一小块先跑起来,错了就改,一步步试。电脑只能帮您省点力气,至于这单子最后不、出了岔子谁兜底,永远得您这个当老板的自己拍板。总不能因为四年前让人糊弄着错了一批管子,今年连生意都不做了吧?”
话音落下,老刘在旁边连连点头,嚷嚷着回去就让仓库改编码。
我端起自己的那杯茶
包厢里热气腾腾的,樟茶鸭和江团的香气混着茶味往鼻子里钻。
杯子里这浮浮沉沉的茶叶。
可不是么,连老刘这种倒腾管件的生意人最明白,日子是往前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