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爬起来,叫来宫女,收拾行囊。天一亮要亲自带兵北上。 第二天一早,楚宁力排众议,当众发火也要固执北上。此时,丞相发话了:“若陛下执意要去,我等怎能安然无恙留在京城?” 浩浩汤汤,载着帝王和一众朝廷命官的车队赶不上暗卫的单骑,只能减少夜间休息的时间,一路向北疾驰。 丞相金承礼也随同大军一道出行。此事是他一手谋划,不到现场,他放不下心,必须要亲眼盯着局势走向。 楚宁坐在马车之中,心神不宁。每隔几个时辰便派人询问,盼着暗卫能传回消息,告知已经将程静渊截下,平安带回京城。 可一路北上,盼来的只有杳无音信。暗卫如同石沉大海,半点音讯皆无。那股不祥的预感沉甸甸压在她心口。 距离北境城池已经不远。前方忽然传来嘈杂的厮杀声响,探马拼死奔回,神色仓皇,跪在马车前禀报。 “启禀殿下!程家兵马拦住我军先头小队,不肯放行,已经动手交战!” 楚宁浑身一僵,掀开车帘,脸色瞬间惨白。 她万万没有料到会演变至此。 程父受人蛊惑,认定朝廷大军前来便是要将程家斩尽杀绝,索性领兵向南拦截官军。刀兵相向,刀剑已经染上官兵的鲜血。谋逆二字,就此被坐实。 没等楚宁下达任何指令,前线官军见到同僚死伤,怒火冲天,大军直接压上。混战之中,程静渊的父亲与兄长,当场被擒,转瞬便被军前斩杀。 官军顺势向前推进,长驱直入,接管了北境这座城池的城门。 变故接踵而至,北方匈奴趁内乱大举兴兵,铁骑滚滚杀来。城外烽烟漫天。 留在城外的程家残余兵力,转头就要抵挡匈奴的进犯。匈奴是实打实要来屠城劫掠,相比之下,朝廷的军队尚且尚有转圜余地。程静渊放心不下,跟着姐姐,一同领兵出城,前去抵御北国的兵马。 城内,丞相与一众文武大臣,全部聚集在城楼之上。 “殿下,程家已然反叛,城外皆是叛党。即刻关闭城门,不要再放他们入城!” “放他们回来,必生祸乱!不如就让他们在外抵挡匈奴,自生自灭,省去我们动手!” 一番话落下,周围的将士也纷纷附和,声声“关城门”此起彼伏,响声震彻城头。 楚宁想要开口反驳。 她心里不确定,城外那堆人里面是否有程静渊。 可满朝文武、全军将士的呼声铺天盖地压过来。众目睽睽,大势已成,她一个人的声音,根本压不住所有人。 她只能一步一步走上城墙高台。沉重的木门,在隆隆声响之中缓缓向内合拢。 城下硝烟弥漫,刀兵混战,人头攒动,雪花漫天。楚宁站在高处,放眼望去,黑压压一片人马,根本分辨不出哪一道身影是程静渊。 可城外浴血厮杀的程静渊,抬眼一望,清清楚楚看见了城楼之上那道熟悉的身影。 城门在她的眼皮底下一点点闭合。 昔日东宫夜里的约定还回响在耳边—— 我查完真相回来,任凭陛下赐死。 可现在,楚宁连让她回去领罪的机会都不肯给。 巨大的寒意漫遍全身,心口一阵阵发疼。只是此刻,她尚且没有彻底死心。也许是情势所迫,也许另有隐情。 匈奴兵力越来越盛,城外的守军渐渐抵挡不住。程静渊跟着残兵,拼命向着城门奔逃,可厚重的城门已经死死合上。 退路断绝。 没有办法,只能从侧面的山道绕路,看看是否能回到城内。谁知城内的官兵也开始包抄围剿程家残兵。 程静渊刚甩掉匈奴,又被官军步步紧逼。山路逼仄,雪天视野不清。一步错步步错,竟然被追到悬崖边。 前来围剿的官军,领命只是围堵叛党。她是陛下昔日近臣,抓回去,自有朝廷来审问发落。 “我要见陛下。”程静渊一声声喊着。 嗓子已经沙哑,浑身都是鲜血。那柄熟悉的、楚宁送她的重剑也摇摇欲脱手。 “我要见陛下”她的声音一声比一声轻,却依旧透露着固执。 官兵本来也没想着把她当场斩杀,那将领思索着,怎样将她活着绑回去。 就在包围圈收紧之时,一身穿金吾卫服饰的人策马赶来,是丞相私下派遣的人手,伪装成禁军,手中高举一份伪造的陛下诏令。 传令的人举着那金黄色的诏书高声呐喊,声音响彻整片山崖: “凡程家叛党,一律就地斩杀,不必押回。” 这一句话清清楚楚落进程静渊的耳朵。 原来是真的。 不是情势逼迫,不是身不由己。是楚宁,真的要她死。 那一点残存的念想,在这一刻彻底粉碎。她不再挣扎,不再反抗。 漫天箭矢呼啸而来,尽数落在身上。程静渊身子一歪,向着万丈悬崖坠落下去。 追兵站在崖边向下望去,深不见底,只看见云雾翻涌。 天色已晚,楚宁一直站在大营内久久不离去。 越是晚一刻听到程静渊的消息,她便心头紧一分。 终于,大部队回来了。 她与金承礼等人都守在大营内,等着将领的汇报。 终于等来程静渊的消息了。 却不是出自暗卫之口,而是—— “回禀陛下,那程家安排在您身边数年的伴读程静渊,已被臣的部下乱箭射死在绝情崖。” “可确保叛党已死?”金承礼问。他原本不想对程家伴读动手。可若是她来到前线军营里,知晓了什么线索,回去之后禀报陛下陛下与她关系素来亲密。 “千真万确。那叛徒被扎成了刺猬,就算不摔下去,也断然死路一条。更何况她还跌了下去。那绝情崖深不见底,神仙来了也不敢往下跳。” 众人欢呼,程家叛党终于被灭了个干净。 满堂的欢呼像潮水一样往耳朵里灌。 楚宁站在人群当中,脸上看不出半分异样,脊背依旧绷得笔直,维持着储君该有的模样。 宽大朝服的袖笼遮住了双手,没有人看得见,她的两只手正在不受控制地发抖,指节死死扣进掌心,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疼得发麻,可她感觉不到疼。 心口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一下子抽干了浑身的力气。 半截魂魄仿佛跟着那坠落悬崖的人一同掉下去了。 她脑子里反复翻滚的,是那一夜,程静渊跪在地上对她说的话。 若是归来,任凭陛下赐死。 她明明说好,要回来领受责罚。 到头来,连这最后的机会,都被人硬生生剥夺。她会恨自己吗?会吧。一定会的。 喉咙堵得发紧,一股腥甜往喉咙口涌上来。她死死咬住内侧的牙肉,硬生生把快要冲出来的颤抖、哽咽全部压回去。 不能失态。四周全是眼睛,丞相和一众大臣全都盯着自己。只要她露出一点悲痛,立刻就会被扣上徇私袒护叛党的罪名。 她眼皮微微垂着,长长的眼睫不住地轻颤。脸上淡淡的,甚至还勉强扯出一点极浅、极冷的笑意,附和场上的气氛。 “好。” 只吐出简简单单一个字。 声音听上去平稳,只有楚宁自己知道,舌尖都在发抖。 身后的陆舷赶到大营门口,看见楚宁这幅样子,心里也一阵酸楚。 楚宁与程静渊本就不简单,况且自己与程静渊又何尝不是朝夕相处了三年呢? 她走上前来,伸出手,对楚宁说:“走吧陛下,我们回京。” 回到皇帝的营帐内,楚宁再也忍不住嗓子里奇怪的味道。她突然顿住脚步,扶着陆舷的胳膊,指尖深深陷入厚实的布料里—— 噗的一声,吐了一口鲜血。 连日的操劳与担忧,终于在最后迎来当头痛击。 “陛下!”陆舷看见那一口鲜红,猛地一惊。她赶忙托起楚宁,可楚宁胃里绞痛,根本直不起身子。陆舷便弯着腰,让楚宁趴在她身上。 “赶紧让人,去,去绝情崖找咳咳咳”楚宁断断续续,痛得话都说不完整,“活要见人,死咳咳咳。” “臣明白。”陆舷满口答应。 可外面的雪似乎越来越大了 帐内炭火明明烧得很旺,楚宁却浑身发冷。 方才在外人面前死死压住的情绪,此刻四下无人,终于在陆舷面前绷断。 她埋在陆舷肩头,嘴巴微微张着,喉咙一阵阵的发颤,嘴角还有血渍,却发不出半点哭嚎。 所有的悲痛堵在胸口,堵得她连呜咽都挤不出来。 大颗大颗的眼泪,毫无节制浸透陆舷的衣甲。肩膀不受控制地轻轻抽动,整个人都在发抖。 她不敢放声,不敢哭出声,军营外面全是耳目。帝王的身份,不允许她为一个“叛党”痛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