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下惩戒完毕。侍卫退到一旁。 打到最后,楚宁也不挣扎了,就那么静静地趴着。只有皮肉条件反射地抽搐。 后背火辣辣的疼,额头上渗满冷汗。侍卫的手拿开,她也想不到要爬起来。 皇帝依旧没有转过身来看她,只留下一句沉沉的话: “我没有多少时间慢慢教你。你若是撑不起来,这天下,便要落入旁人手里。” 夜色已经深透,楚宁一身伤,没有传唤内侍来处理背上的伤势。 她不愿意声张,也不愿叫旁人看见太子受刑后的模样,就这么硬扛着一身灼痛,独自走回东宫寝殿。 程静渊照旧在殿中等候,每一日,她都在这里等楚宁归来。 烛火悠悠晃动,一眼便看出楚宁脸色灰白,整个人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疲惫。 “殿下,你怎么了?”程静渊开口问道。 楚宁浑身筋骨都绷着,心里早已经麻木。往日受了委屈,还会愿意凑过来撒娇诉苦,可如今那股孩子气已经被朝堂的重压磨得差不多。 她心里清楚,天一亮,又要早早起身,继续面对成堆卷宗与帝王严苛的训诫,已经没有多余力气去哭诉疼痛。 心里明明翻涌着满身的疲惫,却不肯亲口说出一句我很累。 她走到床榻边,直接俯下身,脸埋进被褥里,闷闷出声。 “帮我把外衣掀开。” 程静渊闻言上前,抬手轻轻解开外层衣袍。外衣一掀开来,底下内层的衣衫已经被藤条抽得裂开,血水、淡黄色的血清黏在布料上,牢牢粘住后背皮肉,纵横交错的伤痕赫然露在烛火之下。 程静渊呼吸微微一顿。 她没有追问这伤从何而来,不多言语,转身去取来备好的金疮药与干净纱布。 楚宁就那么伏在床上,侧脸埋在枕间,一声不吭。后背的皮肉一动就钻心的疼,她也不哼唧,只是肩膀会控制不住微微发颤。 程静渊跪坐在床沿,指尖小心翼翼,先拿温热的布巾,一点点把粘连的衣料慢慢润开,轻轻揭下来。 布巾擦过伤口的时候,楚宁脊背猛地绷紧,却硬是咬着牙,半声痛呼都没有往外吐。 药粉撒上去,刺疼炸开。楚宁痛苦地攥紧了枕巾,整个人都在发抖。 程静渊心里不忍,伸出手腕到楚宁嘴边,轻声道:“如果弄疼你了,就咬我。” 寝殿里安安静静,只有布料摩擦的细碎声响。 楚宁没有诉苦,没有求安慰。 处理到一个很深的伤口,痛感强于其他处。楚宁攥着她的手腕,往自己的脸和枕头中间塞。 程静渊垂着眼,做好了被咬的心理准备,另一只手仍不停上药清理。 药粉洒下—— “唔!”楚宁痛得连脚趾都蜷缩起来。 程静渊憋了口气,准备忍疼。却发现两片柔软温暖的东西死死贴着自己的腕骨。 终究是没下得去嘴。 很多话堵在喉头,她想问,却终究没有开口。能这样对待楚宁的,除了皇上还能有谁? 包扎完毕,程静渊把脏了的布巾放到一旁。楚宁依旧趴着,半晌,才传出一声极轻极浅的呼吸: “不要叫其他人知道。” 这一夜,楚宁没办法躲在她怀中。 从前皇帝还尚有余力的时候,很多腌臜事,都有意绕开楚宁。大臣上奏的折子,但凡牵扯民间疾苦、贪腐、人命冤狱这类阴暗的卷宗,大多会被皇帝单独扣下,不会摆到太子的案头。楚宁过去所见的,大都是朝堂体面光鲜的那一面。 但现在,一件件卷宗毫无保留堆到楚宁面前。 跟着皇帝坐于御案之侧,楚宁一页一页翻看奏报。 有地方官吏和乡绅勾结,苛扣赈灾粮,灾年百姓流离饿死,上报的文书却写境内五谷丰登;有小官不肯同流合污,便被罗织罪名,全家流放;还有底层小民蒙冤告状,状纸层层递上去,半路就被权贵压下,求告无门。一桩桩,一件件,白纸黑字,全是实实在在发生在大地上的事。 还有一册故意不说清不道明,身份、地方什么的一概不提,只是说着江南有一城,前些年枉死了一位好官。几个百姓想要去说理求情,但得到的只有棍棒和威胁。自此,便无人敢提。 以前她只在书本里读天下太平,如今才看见太平外壳底下藏着的溃烂。 有时候上朝,皇帝也会把这些案子直接拿出来,当着众臣的面议事。殿上的大臣或推诿、或遮掩、互相包庇,满口冠冕堂皇的说辞,背地里各有各的算计。 楚宁静静立在一旁听着,心口一阵阵发沉。 过去她还有闲心玩乐,会惦记着东宫的花草,会想着同人说笑嬉闹。可这些人间的黑暗一股脑全部摊开在眼前,冲击重重砸在她身上。 很多事情,不是非黑即白,不能简单靠奖惩就了结。有的人明明作恶,却碍于朝堂势力盘根错节,不能立刻治罪;有的人蒙受天大冤屈,想要平反,要付出巨大的代价。 一次,皇上拿着一卷宗,问楚宁打算如何处理。 读过那卷宗,楚宁被字里行间的黑暗、腐败气到脸红,张嘴就是说要把某位大臣抓起来审讯。 “胡闹!”皇帝拿起桌上随便一册软皮书,砸在了楚宁的脑袋上。瞬间额角红了一片。 “如此鲁莽,可想过后果?”皇帝责骂。 皇帝心里叹气,连楚宁也能看出来那位大臣有猫腻,却忌惮着:若是楚宁把人抓了,一是怕狗急跳墙,做出什么不可挽回的举动;二是怕打草惊蛇,与他盘根错节的人全都重新遮掩好自己。 楚宁忍着额头的痛,弯下腰捡起那书卷。她咬紧了后槽牙,对于眼前这位敬爱的父皇充满了鄙夷: 若是你能像祖母那样雷厉风行,大周会落得如此境地吗?自己性子软弱,却还要教自己与他相同? 但她全都憋在了心里。 夜里回到东宫,满身的疲惫不单单来自皮肉上的责罚,还有被撼动之后的茫然沉重。 她慢慢懂得,太子不只是身份光鲜。 也终于明白,为什么父皇明明性情软弱,却依旧要对自己动辄打骂,半分情面不留。这世道,容不下一个天真闲散的储君。 只是这份沉重,她很少对外人吐露。即便是对着程静渊,大多时候也只是沉默地挨着,似乎要从她身上汲取什么灵气一样,鼻尖总是挨得很近。 一呼一吸都喷洒在程静渊皮肤上。 一次睡前,楚宁问她:“将来我当皇帝了,你想要个什么官职?” 程静渊愣住了。她其实没有认真想过。 “能分忧解难,陪着你就好。”她确实没什么朝堂上的野心,对于权利金钱似乎也很淡薄。 哼哼。楚宁轻笑,往程静渊的怀里又钻了钻。闻着熟悉的气味,眼皮子犹如千斤重。 “不够。”这一声轻如蚊呐。 程静渊清清楚楚听见,可是一低头,又发现楚宁沉沉地埋在自己怀里。 大概是梦话吧! 秋风卷着梧桐枯叶,一片片落满宫道。 转眼已是入秋,皇帝的病情再也遮掩不住。宫里药味一日浓过一日,帝王日渐消瘦,已经很难支撑完整的早朝。 这一日皇帝卧在寝殿休养,不便见外臣。安姨娘带着几位宗室王爷,一同寻到东宫来。 皆是当年楚宁母后母家一脉,是一直扶持太子这一支的外戚心腹。 殿内没有摆过于隆重的仪仗,几人落座,说话便直入正题。 “太子殿下,如今宫中情势,也不必再瞒你。圣上身子已经油尽灯枯,怕是撑不了多久。往后怕是连登殿临朝都难以做到。社稷重担,很快就要落到你的肩上。” 楚宁静静坐在上位,神色平静,听着这一番话。 其实朝夕陪着皇帝处理政务,日日看他日渐衰败,她心里早清清楚楚。只是父女二人之间,便是这般模样。 论朝堂礼制、丧葬大典,往后一应规制流程,她样样都可以思虑周全。可私下里,要她坐到床榻边,温声探问病痛、嘘寒问暖,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父慈子孝的名分摆在那里,内里的情分,却淡得像一层薄纱。 她沉默片刻,缓缓颔首。 “我知道。多谢诸位前来告知。往后若是由我代为监国,还望诸位多多扶持。朝中诸事,但有所言,尽可向我禀明。” 语气沉稳,与春节的宴会上那个总是爱夹羊肉饺子的孩童判若两人。 几位王爷与安姨娘彼此对视一眼,心底皆是欣慰。 从前那个会任性胡闹、凭着一腔喜怒行事的小太子,终究是被时局推着,彻彻底底长大了。家国千斤重担,交到她手上,总算可以稍稍放下心来。 一番议事完毕,众人陆续告退离开东宫。 殿门合上,方才那些沉稳持重的外壳才稍稍卸下来几分。 偌大的殿宇空荡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