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看到陛下会因朱允炆清洗功臣时,他就怀疑其中会不会包括自己。他是常遇春的妻弟,懿文太子的太子妃常氏是他的外甥女,长子朱雄英早年薨逝,还有一子朱允熥。常氏早薨,朱允炆生母吕氏就被册封为太子妃。陛下册立朱允炆为皇太孙,就有可能怀疑他支持朱允熥而将他诛杀。原本只待朱棣一朝有无自己的出现,蓝玉就能推测“被冤杀全族的功臣”中是否包括自己。可现在他没法确定自己的死因。不知自己因何而亡,陛下所立太子又是声誉榜排在前九的燕王,蓝玉已平息他念。无论自己原本是死于陛下为朱允炆铺路,还是靖难之役败于燕王,此世都不会发生。即便没有证据,蓝玉也总感觉自己就是被诛族的功臣之一。他当即决定收敛,不敢再行跋扈之事。【秦念:既然朱允炆已经禅让,这《奉天靖难记》也没什么好说的,无非就是你在美化战绩。】三个朱棣都松了口气。也都意识到秦念此前拿《奉天靖难记》讥讽他,实则是为了迫使朱允炆尽快禅让,以停止内战。当然,秦念本可直接说靖难之役。从大哥相关的伪史开始说,就是在故意给他难堪。她秉性如此。【秦念:不仅美化的战绩无人在意,在你孜孜不倦的贬低下,后世甚至觉得你能篡位成功,纯属朱允炆太废——朕也是这么想的。】朱允炆:“……”朱棣改史是朱棣的过错,而他削藩不成反被篡位,也的确说明他无能。皇祖父留给他的兵力远超燕王,他却仅仅支撑了三年。想到自己听信黄子澄之言,将朱高炽放回北平,让被朱棣认定是“色厉而中馁”的李景隆当统帅……朱允炆只得苦笑。【朱棣:是朕不该改史。】朱棣已经不知道这句话自己说了多少回。伪史话题总算是结束了。【秦念:那接下来就说说储君的话题。是不是当初朱八八没封你为太子,你就对不是太子的次子百般溺爱?】【朱棣:朕已将高煦徙封到乐安州。】朱棣呼吸一窒。他当然清楚秦念想说什么。必是指他当初在储君之事上犹豫不决,致使高煦、高燧多次诬陷太子。但令朱棣恐慌的并不是此事。四年前他将高煦徙迁乐安,储君之事已定。秦念既然知道现在是永乐十九年,她也必然知道高炽的太子之位已然稳固。突然提及此事……………年轻的两个朱棣皆惊。都猜到必然是自己偏爱次子,造成了不好的后果。只得庆幸自己所在的时间,一切都可以挽回。既然认定朱瞻基是皇太孙,那么他们的继承人就只能是高炽,不会再有储君之争。【秦念:“纵卫士于京城劫掠,为兵部指挥徐野驴所执,高煦遣人捽野驴至,以铁爪挝杀之,又闻其支解无罪人暗投之江”——这些罪行,只需要徙封乐安?】朱棣望着天幕,这一刻他体会到了父皇的感受。朱高煦也是在此刻才知道何谓恐慌。他不是蠢货,当然清楚秦念能迫使皇祖父赐死秦王和齐王,就能逼迫父皇赐死他!【朱棣:靖难之役,高煦屡次救朕于危难,功绩斐然……是朕溺爱于他,才致使其恃功骄恣,多犯不法之事。】【朱棣:秦皇,朕只求留他性命。】朱棣后悔不已。溺爱子嗣,惯子如杀子的岂止是父皇?【秦念:呵,现在知道是你的溺爱致使他恃功骄恣?】朱高煦“所为多不法”时,朱棣没有惩治他。反而认为是长史程石琮、纪善周巽等人不能纠正朱高煦的错误,就把这些人贬到交阯为吏。多行不法却不被惩处,朱高煦当然会变本加厉。【朱棣:……】【秦念:朱元璋,你大明的皇子皇孙们,可真就是畜生扎堆。】【朱元璋:皆为朕的过错。】朱元璋长叹了一口气。此时的朱高煦才十三岁,是他的第十个孙子。其言动轻佻,不为他所喜。但他也没想到未来的朱高煦竟然会纵容卫士掳掠、擅杀有功官吏、肢解无罪之人。他甚至不能责怪老四。对皇亲国戚的纵容始于他朱元璋。【秦念:朱高炽,你监国的时候也在纵容朱高煦,才让朱高煦越发猖狂。朱棣要将他废为庶人,又是你在求情。你有没有想过这些无辜的死者?让这种畜生当藩王,封地百姓遭到他的凌虐,你又在哪里?你也是个虐民而不自知的东西!】朱高煦在府中蓄养三千多不隶籍兵部的军士,侵占各公主府牧地及民田为草场。之前不能规劝他的程石琮、周巽等人被朱棣贬黜,新任长史蔡瑛、纪善周岐凤就屡次劝谏朱高煦,被朱高煦找借口送进锦衣卫狱。这时是皇太子朱高炽监国,朱高炽怕得罪朱高煦,就把这两人降职为长洲县教谕。自此“高煦益恣肆无忌”,才有放纵卫士在京城劫掠、杀秉公执法的兵部指挥徐野驴、肢解无罪的人这些罪行。朱棣要废朱高煦为庶人,又是朱高炽跳出来为他求情。这时勉强可以解释为朱高炽是因为太子之位不稳,不得不装作友爱兄弟为其求情。但朱高炽登基之后,也没有清算朱高煦。即便他明知“高煦至乐安,深怀怨望,异谋益急,造伪钞,造兵器,纵护卫军为盗,及占民田地,强取马牛,境内骚然”,朱高炽也没对他动手。虽说可以解释朱高炽死得太早没来得及清算,但也可以视作朱高炽不敢背负杀弟的名声,只要朱高煦不直接起兵造反,那这个弟弟再怎么虐民他都不管。【朱高炽:朕……】秦念这话一出,朱高炽的民心骤降。这是民怨。【朱高炽:朕会立即补偿无辜死者的家属!】朱高炽习惯了承受压力,立即就知道面对如此指责该如何挽回。至于该如何处置朱高煦……朱高炽此番不会再为朱高煦求情,父皇如何处置朱高煦,他便效仿父皇的决定。如此民怨,他担不起。“虐民而不自知”,这种指责对于一个皇帝、尤其是以儒治国的皇帝,实在太过可怕。此时朱高炽还不知道,明太祖话题中,秦念对明帝的指责更加难听。【朱棣:朕亦将补偿无辜者家属!】朱棣连忙道。他只想能够留下高煦的性命。【秦念:不妨告诉你,待在封地的朱高煦正在积极准备谋反。】【朱棣:……】朱棣再无为朱高煦求情的余地。倘若此时他再在天幕为次子说话,那就是公然宣称“谋逆不当死”!其实他清楚次子有谋逆之心。他将朱高煦徙乐安,就是因为“乐安距北京数百里,但闻有异谋,可朝发而夕擒也”。【秦念:朱高炽,你说是吗?】【朱高炽:……是。】【秦念:朱棣,你这个二儿子,现在赐死还能死得痛快一点,也不至于连累子嗣。】野史记载朱高煦死于铜缸炙烤,但《明史》只记录“汉王高煦及诸子相继皆死”。秦念觉得朱瞻基不像是会让叔叔死得这么难堪的皇帝,在封建时代,落这么个名声得不偿失。加上朱瞻基时期的史实不能详说,秦念只能笼统暗示朱高煦的结局。【秦念:朱瞻基?】朱瞻基对朱高煦的态度也很好,但秦念怀疑这是捧杀。“仁宗皇帝大渐,时上在南京,被召还,高煦谋伏兵邀于路,仓猝不果。”朱高炽病危,朱瞻基从南京回北京,朱高煦在路上设伏,因为行动仓促而没能成功。朱瞻基即位之后,朱高煦天天向朝堂提出请求,朱瞻基全部应允,就连与朝政有关的事务,他也全部照办。可见朱瞻基明知朱高煦心怀不轨,却对朱高煦表现得极为尊敬。朱高煦越发狂妄自大,在朱高炽死后的第二年八月就不自量力地起兵造反。而朱瞻基轻松平定这次造反,将朱高煦幽禁,还吓得朱高燧在次年主动放弃护卫。几年后朱瞻基的皇位彻底稳固,就把朱高煦和他的儿子们全杀了。显然朱瞻基不是心慈手软的人,也不像他爹那么在乎名声。【朱瞻基:……】朱瞻基当然知道秦念在说什么。但面对皇祖父,他不好直接作出回答。【朱棣:谋反……朱高煦,你让朕如何留你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