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浸透每一寸空气,钻进毛孔,医生和警察来来往往,话语简短。
“意外”“过失”“需要监护人”
然后是一间病房,那是一张被白色床单衬托得更加瘦骨嶙峋的脸,仪器规律的滴答声,是唯一证明时间还在流动的参照。
他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背挺得笔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母亲灰败的身影,只有胸口微微起伏的轮廓能证明她的存在。
那段时间,世界是失声的,是褪色的,只剩下那张病床,和一种悬而未决的恐惧。
直到那代表终结的长音响起,恐惧才悄然落地,变成一片冰冷的虚无,他什么都留不住,什么也改变不了,最后只剩下他自己。
镜子忠实地流淌着这些画面,每一次闪回,都带着当时最细微的感受,虞烬的脸色在混沌微光下显得有些透明。
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但更多的镜子却自动浮现环绕着他。
青年时期的他,和那些眼神同样空洞、打扮乖张的“同类”厮混,在街头巷尾的追逐中感受短暂的存在感,劣质酒精烧灼喉咙,粗鄙的脏话和夸张的笑声,试图盖过心底那个越来越大的空洞。
浑噩的日夜,留下的只有更深的疲惫,于是他又一次逃离了,收起那一身的尖刺,伪装出温驯模样,获得世俗意义上的成功,但却依旧空虚。
然后,画面切入“现在”,生死一线的搏杀中……一张张或冷静、或疯狂、或麻木的脸,获得“情绪提线”能力时那操控人心的感觉,划开诡异喉咙时温热粘腻的液体,在任务中挣扎求生,目睹死亡时,心底那一闪而过的并非悲伤,只有冰冷麻木。
但,有没有可能……这才是最恐怖的谎言?一个念头,在脑海中悄然浮现。
如果……从父亲撞上桌角,或者更早,从他蜷缩在那个黑暗角落开始,之后的一切——母亲的病,漫长的看护,她的离世,浑噩的日子。
乃至进入这个无限循环的诡异游戏,获得超常能力,经历这一个个匪夷所思的恐怖任务——都只是他那颗在极度重压下。
在目睹死亡、经历失去、承受无边孤独和冰冷时,为了逃避无法承受的现实,而为自己精心编织的一场漫长又荒诞的……
噩梦?
这个想法并不新鲜,在那些失眠的深夜,在任务间隙短暂的喘息中,或许曾像幽灵般掠过脑海。
但从未像此刻,如此清晰地呈现在他面前,将“自我”的存在置于一片流沙之上。
“怪物……”
记忆里的低语再次响起,混合着父亲醉醺醺的咆哮,母亲病床前仪器的长音,粗俗的叫喊,以及各种怪物扭曲的嘶吼,最终汇聚成一个声音在他内心深处回响。
“你到底是什么?你经历的,哪一件是真的?你感受到的,哪些是现实,哪些是妄想?你拼命想要抓住的‘真实’,存在吗?”
虞烬感到一阵晕眩,仿佛脚下的“地面”正在塌陷。
周围的记忆碎片旋转得越来越快,正前方,混沌的背景中,一面新的“镜子”无声凝聚,但这面镜子映照出的,并非任何一段过往。
镜中,是“他”自己。
是此刻的、穿着同样衣服,脸上还带着战斗留下细微擦痕的“虞烬”。
只是,镜中的“他”,眼神截然不同,那双与虞烬一模一样的眼睛里,没有丝毫的痛苦挣扎或冰冷的克制。
只有一片能吞噬一切的黑暗,他的嘴角挂着一抹带着嘲讽和恶意的笑容,仿佛在欣赏着镜外虞烬的所有狼狈脆弱。
我……
“看啊。”
镜中的“虞烬”开口了,声音与虞烬本人分毫不差,但语调却格外轻佻。
“多可怜,多可笑,还在为那些陈年旧事发抖?还在怀疑自己是不是一场梦?还在纠结那个秦述是真是假,是敌是友?”
镜外的虞烬瞳孔骤缩,他死死盯着镜中那张与自己一样却又陌生的脸,指节因为用力而发出轻微的咯咯声。
镜中的“他”向前踏了一步,身影几乎穿透镜面,那张脸在虞烬眼前无限放大,每一个表情的纹路都浸满了恶毒的讥诮。
“你在抗拒什么?痛苦什么?怀疑什么?承认吧,从你把那个男人推出去的那一刻起,有些东西就注定了。
你天生就和别人不一样。你感受不到他们所谓的‘正常’情感,温暖?同情?愧疚?那些东西在你这里打了多少折扣,你自己不清楚吗?你骨子里流着的就是漠然和暴力的血。
父亲的死,母亲的病,只不过是把这层自欺欺人的皮,彻底撕开了而已。”
“你不是‘变成’怪物。”
镜中的“他”笑容咧开,露出森白的牙齿,那弧度夸张到近乎撕裂脸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