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顺势将话题引向虞烬,语气真诚。
“在您这位艺术家面前,我不过是恪守职责,谈不上行家。”
滴水不漏,既不承认也不否认,轻描淡写化解了所有试探。
虞烬不再追问,举杯对着灯光轻晃杯中暗红酒液,淡淡开口:“沈先生过谦了,酒很不错。”
“希望合您心意。”
沈酌礼貌欠身,转身从容离去,背影优雅得体,彻底融入人群。
虞烬望着他的背影,指尖摩挲着冰凉的杯壁,方才那番试探,在脑海中反复回放。
看来,这艘船内的特殊人物不少啊……
酒香萦绕鼻尖,与船舱里无处不在的深海腥气交织在一起,他将酒杯凑到唇边,却并未饮用,嘴角的笑意愈发冰冷。
第一夜
晚宴终了,满场皆是浮于表面的奢靡,底下却暗流涌动,诡异气息挥之不去。
虞烬婉拒了前往舞厅、酒吧的邀约,以“需独处寻觅创作灵感”为由,提前离席,折返自己的舱房。
船舱走廊铺着厚实地毯,将所有脚步声吞噬得无影无踪,壁灯昏黄的光每隔一段亮起一盏,勉强照亮通道,转角处却坠着浓重化不开的阴影,透着说不出的压抑。
空气循环系统持续发出低沉嗡鸣,混杂着若有似无的铁锈味,与深海海藻潮湿腥臭的气息,缠在鼻尖久久不散。
虞烬反锁房门,没有开启大灯,只拧亮书桌上那盏老旧的绿色玻璃罩台灯。
暖黄光晕堪堪照亮桌面,余下空间尽数沉在昏暗之中,他坐在书桌前,摊开那本烫金封面、纸张厚实的《旅客手册》,逐字逐句细细研读,将海量规则快速拆解、归类。
手册内容远比大副宣读的更为详尽,也更为诡异,首先是强制禁令。
1、夜间及雾天禁止踏入船首观测台、禁止靠近船长室及相邻舱室、下层货舱特定区域全程禁入。
2、午夜零点至凌晨四点,所有乘客必须滞留舱内,保持绝对安静,禁止外出。
手册特意标注:“午夜钟声敲响后,无论听闻任何声响,切勿回应,切勿窥探。”
3、严禁损毁船体及带有海神、船舶纹饰的装饰,严禁浪费食物,尤其是每日特供深海鱼肴,禁止公开谈论失踪、海难等不祥话题,不得拒绝船长发出的共舞、私人谈话等直接邀请。
4、每日黄昏,所有乘客需前往主甲板船头,向海神雕像敬献船员提供的酒水,心怀敬畏与感恩,注:此为欧罗巴号平安航行的古老传统,不可缺席。
其他的还有,着装需契合不同场合,违规将被拒绝入场,需无条件尊重、配合船员指令,避免与精神异常、行为怪异的乘客过度接触等。
虞烬握着笔,用空白乐谱纸上快速标记,他着重圈出深海鱼肴、午夜、海神雕像、船员权威、精神异常、特殊物品等关键词,这些大概率直指副本核心。
夜色渐深,船舱广播响起轻柔的休息提示音,虞烬看了眼怀表,已近十一点半。
他并未上床歇息,走到舷窗边拉开厚重丝绒窗帘,窗外依旧是浓稠蠕动的灰白海雾,紧贴着玻璃缓缓浮动,远处偶尔传来孤寂悠长的汽笛声,更添压抑。
换过深色便服,虞烬将一些重要物品贴身藏好,随即关掉台灯,房间陷入黑暗,只剩窗外雾气透进的微弱白光。
他静立在门后,凝神侧耳,走廊彻底归于寂静,唯有船体轻微摇晃的节奏,与金属受力的细微声响,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午夜钟声骤然从船体深处传来——
“当——当——当——”
十二道钟声沉闷厚重,穿透每一寸船舱,钟声落幕,周遭陷入更深的死寂,连船体的声响都被彻底镇压。
虞烬屏住呼吸,将情绪提线催动至最大敏感度,门外走廊的情绪场一片死寂空洞,仿佛所有生灵都陷入沉睡,又或是被强行噤声。
死寂蔓延十几分钟,几乎让人产生耳鸣幻觉时,诡异声响悄然袭来。
起初极轻,似是从深海深渊飘来,又宛若直接在脑海中响起。
那是一道缥缈空灵、不分性别年岁的歌声,曲调哀婉凄切,裹挟着直击灵魂的悲伤与难以抗拒的诱惑,缓缓清晰,穿透厚重舱门,弥漫在每一个角落。
伴随歌声而来的,是刺骨阴冷,并非普通寒意,而是带着强烈精神污染的冰寒,瞬间席卷整个舱房,空气仿佛都凝起白霜。
虞烬汗毛倒竖,立刻运转心智壁垒,在精神世界筑起防御,抵御歌声中的无形侵蚀。
他没有像普通乘客那般躲入被窝,反而轻轻拧开门锁,将房门拉开一道仅容视线穿过的缝隙。
走廊壁灯光芒愈发惨淡摇曳,歌声在此刻更为清晰,如水流般在空气中游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