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烬静静躺在床上,数着时间,确认走廊脚步声远去,周遭彻底归于安静,他缓缓下床,身体依旧虚浮无力,意志却前所未有的清明。
病房门被轻轻推开,走廊空空荡荡,护士站里,值班护士背对着他,埋头记录单据,浑然未觉。
他记得秦述办公室的方位。之前做心理疏导时去过一次,地处走廊深处的医生办公区,偏僻又安静。
门虚掩着,并未落锁,虞烬闪身进入,反手轻轻带上门,隔绝外界视线。
办公室整洁得近乎刻板,物品摆放一丝不苟。
文件分类规整,书籍排列整齐,桌面上只有电脑、笔筒与一个单人相框,相框里的秦述一身白大褂,站在医院门前,笑容依旧标准完美。
抽屉尽数上锁,书架上摆满晦涩厚重的医学著作,空气里萦绕着秦述身上独有的清冽雪松味,淡雅克制,却依旧压不住墙体与地砖缝隙里,丝丝缕缕渗出来的甜腥气息。
目光流转,他落在了内侧那扇独立卫生间的门上。
推门而入,空间狭小干净,白瓷砖墙面光亮刺眼,顶灯惨白,洗手池上方嵌着一面镜面。
浓郁的雪松气息在此处汇聚,应当是秦述存放的洗护用品留下的味道。
虞烬站在镜前,望向里面的自己。
面色苍白憔悴,眼底堆砌浓重青黑,长久的失眠与感官侵扰,耗尽了他大半精神。
宽松的病号服挂在身上,单薄又孱弱,一眼看去,就是个深陷病痛、茫然无助的失忆病人。
可唯有他自己清楚,皮囊之下,早已截然不同。
镜中人眼底深处,那层疲惫茫然都是伪装,内里蛰伏的冷漠、审视与戒备分毫未减。
鬼使神差地,他抬手,解开病号服领口两颗纽扣,布料微微向两侧滑落,露出苍白瘦削的胸膛,肋骨轮廓隐约可见,是长久被禁锢、缺乏光照的孱弱模样。
下一秒,他的动作骤然僵住。
镜面倒映里,左胸偏上、靠近心脏的位置,一方暗沉繁复的纹路,赫然映入眼帘。
不是天生胎记,也不是外伤疤痕,是一枚色泽深紫近黑的纹身。
线条妖异缠绕,花瓣扭曲舒展,花蕊处丛生细密荆棘,像浸透陈年血渍,又似淬了剧毒的藤蔓,隐秘又诡谲地扎根在皮肤之下。
曼陀罗。
虞烬的呼吸几不可察地滞涩一瞬。
秦述从未提起过这枚纹身,他被编造出的平淡过往里,也根本容不下这样的印记。
一个安分平淡的行政职员,绝不会拥有这样带着不祥与神秘气息的烙印。
指尖不受控制地抬起,伸向胸口的纹路,也伸向镜面之中相同的位置。
先是触碰到镜面的冰凉,再是自身皮肤微凉的触感。
刹那间,撕裂灵魂般的剧痛轰然炸开!
无数破碎的光影、嘈杂的信息流、冰冷的机械音,如同决堤洪水,蛮横地冲垮笼罩在记忆外那层厚重浑浊的毛玻璃。
【编号079,心理评估通过,准予进入本轮副本……】
【记忆干扰协议启动,底层身份临时覆盖……】
【警告:精神病院副本污染指数严重超标,生存率持续下跌……】
【核心任务:逃离医院;支线任务:揭露深层真相;隐藏任务:未解锁……】
【记住,你不是病患——你是虞烬,你是玩家。】
冰冷机械的提示音断断续续,破碎画面在脑海里飞速闪掠,封闭的空间、不断跳动的数据屏幕。
剧痛潮水般快速褪去,只余下绵长尖锐的耳鸣,以及一场大梦骤然苏醒般的清醒。
虞烬撑住冰凉的洗手台,微微弯腰,低低喘息,额头布满细密冷汗,他再次抬头望向镜面。
苍白的面色未曾改变,可眼底所有的迷茫、疲惫尽数消散,胸口的曼陀罗烙印静静蛰伏在苍白肌肤上,像苏醒的契约,散发着不祥又强大的气息。
他终于想起来了。
或者说,被刻意掩埋的真实,彻底挣脱了禁锢。
这里从来不是救治病人的普通医院,而是一个恐怖副本,一场残酷游戏,一座以精神病院为伪装的怪物巢穴。
秦述也从来不是温柔体贴的男友,更不是单纯的主治医生。
他是盘踞在此的npc?是掌控全局的副本boss?还是比怪物更加莫测的存在?
那些冰冷刻板的规则,日夜纠缠的幻听幻视,挥之不去的甜腥气息,深夜走廊的拖拽悲鸣……所有诡异,瞬间都有了令人战栗的合理解释。
而他来到这里的初衷,他需要完成的使命,自始至终只有一个——
逃离。
虞烬缓缓直起身,指尖轻轻摩挲胸口微烫的纹身烙印,眼底的疯狂与锐利愈发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