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看向自己手背上埋着的留置针,以及头顶那袋所剩无几的、淡黄色的药液,眼神平静,深处却燃着跃跃欲试的火星。
怪谈游戏
虞烬不动声色地记下每日的送餐时辰。那个身形高大的护工,总会准时推着沉重餐车出现。
餐盘里的食物永远单调乏味,糊状的米粥,煮得软烂发蔫的青菜,偶尔搭配一小碟色泽晦暗、看着就让人心生不适的肉糜。
他始终垂着头,口罩遮住大半面容,从不抬头对视任何人,举止僵硬得像一具提线木偶。
一次送餐过后,护工转身离去的刹那,虞烬轻轻开口唤了一声。
那人背影微不可察地一顿,没有回头,脚步反倒仓促加快。
橡胶鞋底摩擦冰冷地面,留下一串急促又沉闷的吱呀声响,透着一种本能的逃避。
又一日,虞烬故意失手碰倒水杯,水流漫延一地。护工沉默进来清理,他状似无意抬手,指尖恰好擦过对方裸露在外的手腕。
刺骨的凉意瞬间传来,皮肤粗糙干涩,肌理生硬,完全不属于活人的肤质。
护工像被烈火灼伤一般猛地缩回手,动作幅度极大,险些打翻手里的清洁工具。
他草草擦干水渍,仓皇离开之际,口罩上方那双空洞的眼睛飞快扫过虞烬,漠然、冰冷,不带半点活人该有的情绪。
寒意顺着虞烬的后颈缓缓爬升,心底的揣测,又厚重了几分。
夜里的规则,他也在悄悄试探。
晚间十点整,病房准时熄灯,浓稠的黑暗顷刻笼罩下来,唯有仪器指示灯浮动着幽幽绿光,在寂静里格外诡异。
趁着镇静药剂减量、意识尚且清醒,虞烬悄悄拔下手背的留置针,赤着脚轻步走到门边。
微凉的木门贴着耳廓,他安静聆听门外的动静。
起初是死寂一片,连风声都销匿无踪。
片刻后,走廊的尽头隐隐传来异响,不是沉稳的脚步声,更像是某种沉重庞大的物体,被人在地面缓慢拖拽,拖沓黏腻的摩擦声断断续续,隔很久才沉闷响起一次。
其间,还夹杂着几缕细碎呜咽,像有人被扼住喉咙,压抑着绝望的悲鸣,短促一响,便彻底湮灭在黑暗里。
虞烬指尖轻转门把手,将门推开一道狭长缝隙。
走廊应急灯泛着惨淡的绿光,空旷荒凉,看不到半个人影。
夜里的甜腥腐败气息骤然浓烈数倍,沉甸甸漂浮在空气里,几乎凝成实质,蛮横地钻入鼻腔。
走廊尽头那扇常年紧闭的防火门,门缝里没有半点光亮,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仿佛能吞噬所有光线。
那些拖拽声与呜咽声,正是从那片黑暗之中源源不断溢出。
他静静伫立凝望几秒,无声合上门,缓步躺回病床,心脏平稳搏动,没有慌乱恐惧,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了然,以及愈发汹涌的探究欲。
这座医院,根本就是一座缓慢蠕动的巨大胃袋,而被困在这里的病人,都是早已被划定好的、待被消化的食粮。
关于自身记忆的空洞,虞烬也开始冷静审视。
秦述总会有意无意帮他“拼凑过往”,描绘一场雨中的邂逅,一起看过的旧电影,随口提起他偏爱吃食。
语气温柔缱绻,细节详实动人,可虞烬听在耳里,只像旁观一段与自己无关的陌生故事,心底掀不起半点波澜,没有共鸣,没有画面,更没有丝毫熟悉的暖意。
他故意顺着对方的话追问细节,秦述总能对答如流,滴水不漏,可那份完美太过刻意,像早已背诵娴熟的剧本。
问及家人,秦述温和解释,父母远赴国外参与保密科研,联络艰难,满心牵挂,全权托付给他照料。
工作上只说他是清闲行政,同事和善安稳,日子平淡无趣,昏迷前的经过,便是头晕请假归家,之后便彻底失联。
所有回答都笼统模糊,没有具体人名,没有准确地址,没有鲜活细节。
他的整段过往,被精简成几个苍白单薄的标签,悬浮在空白的记忆上,虚假又脆弱。
正常人的失忆,绝不会如此规整、如此刻意地被修剪。
一个猜想在心底成型,那些所谓的过往,根本不是遗忘,而是被人为编造、强行植入的虚假设定。
寒意漫上四肢百骸,却又催生一种近乎病态的亢奋,如果连自我都是虚构的,到底什么才是真实?是这具尚且温热的躯体?是不断错乱的感官?还是隐藏在这片诡异之地背后,更深沉的秘密?
他必须找到一个真实的锚点,哪怕只有一丝碎片,也能撕开眼前的迷雾。
转机,在一个寻常的午后悄然降临。
秦述被一通紧急电话仓促叫走,神色匆忙,连白大褂都来不及换下,只留下几句叮嘱,让他安心静养,自己很快折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