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烬静静躺着,望着天花板上丑陋龟裂的纹路。
空气里挥之不去的甜腥、齿间残留的血腥味、秦述……所有碎片在脑海里盘旋交织。
倒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幻影与规则
日子在医院惨白的墙壁和规律的药水滴答声中滑过,黏腻而缓慢。
秦述依旧是那个完美无缺的“男友”兼主治医生。
他每天按时查房,亲自调整用药,带来清淡但看起来精致的病号餐,甚至有空时会坐在床边,用他那把质感很好的嗓音,读一些无关紧要的新闻或散文。
他的照顾无微不至,笑容温和,指尖永远带着恰到好处的凉意,触碰虞烬时,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亲昵。
虞烬多数时间都很安静,顺从地接受一切安排,吃药,检查,昏睡。
他脸色依旧苍白,带着病弱的倦怠,眼神时常放空,望着虚空某处,像一尊精美易碎的琉璃人偶,完美扮演着一个记忆受损、依赖男友的病人。
只有他自己知道,每次秦述靠近,那冰凉的手指抚过他额头或手腕时,他体内某种冰冷的东西就在悄然审视、评估。
尤其是当秦述的视线落在他脸上,那淡色的瞳孔深处偶尔掠过的、难以名状的专注,让虞烬联想到实验室里观察珍贵样本的学者。
而他下唇上那个细微的破口,在虞烬醒来后的第二天就消失了,皮肤光洁如初。
虞烬也没再提起,仿佛那段混沌中的记忆只是高烧的谵妄。
但有些变化,无法掩饰。
起初只是偶尔的耳鸣,像尖锐的金属刮擦声,在寂静的夜里骤然响起,又倏忽消失。
虞烬告诉秦述,秦述只是温和地调整了镇静剂的剂量,说这是神经功能恢复期的正常现象。
接着,视野边缘开始出现飘忽的黑影。
有时是墙角一闪而过的扭曲轮廓,有时是窗外快速掠过的模糊影子。
他起初以为是疲惫或光线错觉,直到有一次,他在午睡半醒间,清晰地“看到”一个瘦长畸形的影子,悄无声息地贴着病房天花板爬过,没有五官的脸上,只有两个漆黑的窟窿,正对着他。
他猛地坐起,冷汗浸透病号服,心脏狂跳。
房间里空无一人,只有惨白的日光灯和规律的仪器低鸣。
幻视。
他开始频繁地“看”到东西。
输液管在无风时自己轻轻摆动,墙上的污渍在眼角余光里扭曲成人脸,深夜走廊的灯光下,门口磨砂玻璃外,偶尔会静静矗立着一个模糊的、一动不动的黑影。
幻听也随之加剧。
除了耳鸣,他开始听见细碎的低语,像是很多人挤在门外压着嗓子说话,但仔细分辨又毫无意义,听见指甲刮过金属板的刺耳声音,从墙壁内部传来。
甚至有一次,在秦述离开病房后,他清楚地听到床底下传来一声极轻的、湿漉漉的叹息。
虞烬的脸色越来越差,并非全然伪装。
持续的、真伪难辨的感官侵扰,消耗着他的精力,也像钝刀子一样,缓慢切割着他所剩无几的、对“现实”的把握。
他开始对周围的一切产生怀疑——这病房,这医院,窗外灰蒙蒙的天空,甚至……秦述递给他的每一杯水,每一粒药。
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便在混乱的土壤里疯长,而浇灌它的,是那日花园里疯癫老人的话。
那天下午,难得天气稍好,秦述允许他在一名姓李的护士陪同下,去楼下小花园“散心”。
花园很小,植物稀疏枯黄,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泥土和消毒水混合的气味,虞烬坐在一张掉漆的长椅上,看着灰白的天空出神。
那个干瘦的老人就是那时出现的。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蓝白条纹病号服,头发花白杂乱,眼神浑浊,嘴里念念有词,绕着花园机械地转圈。
陪同的李护士皱了皱眉,想带虞烬离开。
老人却突然像发现了什么,猛地转向虞烬,速度奇快地凑近。
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着腐坏和药味的口臭扑面而来。
虞烬甚至没看清他是怎么动作的,那张布满皱纹、眼神却异常亢奋的脸就几乎贴到了他面前。
“新来的?”老人声音嘶哑,咧开嘴,露出稀落发黄的牙齿,嘿嘿低笑起来。
“细皮嫩肉……嘿嘿,好,好……他们都喜欢嫩的,喜欢鲜的……”
李护士厉声呵斥:“305号!回去!别打扰病人!”
她上前试图拉开老人。
老人枯瘦的手却猛地抓住虞烬的胳膊,力道大得惊人。
他浑浊的眼珠死死盯着虞烬,里面翻涌着恐惧和一种近乎癫狂的清醒,压低了声音,语速飞快:“别信他们!别吃红色的肉!晚上别看镜子!地底下……地底下在开饭!他们在喂东西!喂……嗬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