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打心眼里看不上自己母亲那种乡野村妇的粗鄙手段,也极其厌恶自己亲哥哥那副宛如市井流氓般的做派。但她又十分清楚自己的立场,所以,她对于母亲和哥哥欺凌齐珏姐弟的事情,向来是采取一种高高在上的“视而不见”的态度。
她不会主动去欺负他们,因为那不符合她世家贵女的身份。
但今天,齐宏闹得实在太过了。
齐瑶微微蹙着那一双好看的柳叶眉,踩着干净得不染一丝尘埃的鹿皮靴,缓步走进了这间散发着霉味和血腥味的破屋子。
她看了一眼被抽得浑身是血、却依然死死护着姐姐的齐珏,又看了一眼额头流血、哭得快要晕厥的齐璃,眼底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
有怜悯,有不忍。
“大哥。”齐瑶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慑力,“母亲正在前厅到处找你呢。父亲今日下朝早,若是让他看见你在这西跨院里,拿着鞭子像个市井泼皮一样毒打自己的庶弟,你想过后果吗?我们齐国公府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齐宏虽然狂妄,但天不怕地不怕,最怕的就是齐国公发怒。听到妹妹搬出父亲,他立刻怂了。
“我……我就是教训教训他们不懂规矩!”齐宏心虚地狡辩了一句,悻悻地收起了鞭子。
“规矩自有教引嬷嬷去教,轮不到大哥亲自动手。”齐瑶转过身,连看都没看齐珏姐弟一眼,只是冷冷地对齐宏说道,“走吧,别让母亲等急了。”
齐宏恶狠狠地瞪了齐珏一眼:“算你今天命大!下次再落到我手里,看我不扒了你的皮!”
说完,齐宏骂骂咧咧地走出了屋子。
齐瑶站在门口,停顿了片刻。
她依然没有回头,只是微微偏过头,对着身边的贴身大丫鬟翠儿使了个极其隐晦的眼色。
翠儿立刻心领神会。在齐瑶迈步离开屋子的瞬间,翠儿不小心从袖子里滑落了一个小巧的白瓷药瓶,正好滚落在了齐珏的脚边。
主仆二人没有停留,在一片环佩叮当声中,踩着洁白的积雪,犹如仙女般高高在上地离开了这肮脏的西跨院。
屋子里,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外面的风雪声在呼啸。
齐珏看着脚边那个上好的白瓷药瓶。他知道那是什么,那是京城里最名贵的玉肌散,专治金创棒伤,敷上不仅能止痛,还能不留疤痕。这是国公府嫡系才能用得起的贡药。
这是他那位高高在上的嫡姐,施舍给他们的、隐秘的善意。
齐珏蹲下身,伸出那只满是血污和冻疮的小手,将那个干净的白瓷药瓶捡了起来。
“阿珏……你怎么样?疼不疼?”齐璃顾不上自己额头的伤,连滚带爬地扑到齐珏身边,看着弟弟脸上那道深可见骨的血痕,以及身上那些破烂的衣服下渗出的血迹,哭得撕心裂肺。
“姐姐,我没事。”
齐珏紧紧地握着那个药瓶,转过头,看着满脸是血的齐璃。
在这个吃人的国公府里,眼泪是没有用的,软弱更是催命的毒药。齐瑶那种偶尔施舍的一点点善意,根本救不了他们。
真正能救他们的,只有他们自己。只有将自己变成一把藏在暗处的、最锋利的刀。
夜,深了。
西跨院的破屋子里,连一根最劣质的蜡烛都没有。
姐弟俩只能借着窗外映照进来的、惨白的雪光,相互依偎在那个冰冷坚硬的土炕上。
齐璃用一块稍微干净点的破布,沾着齐珏捡回来的井水,小心翼翼地替弟弟清理着脸上的血迹,然后将齐瑶留下的“玉肌散”一点点地敷在齐珏的伤口上。
“嘶——”药粉接触到翻卷的皮肉,齐珏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阿珏忍一忍,敷了药好的快,就不会留疤了。”齐璃一边哭,一边极其轻柔地给伤口吹着气,“我们阿珏生得这么好看,绝对不能留疤。”
上完药后,齐璃从自己贴身的衣服里,像做贼一样,摸出了半个硬邦邦的、甚至有些发馊的冷馒头。这是她白天在厨房干活时,趁着厨娘不注意,拼死偷偷藏下来的。
“阿珏,快吃,你一天没吃东西了。”齐璃将那半个馒头掰成两半,将大的一半塞进齐珏的手里,自己拿着小的一半,小口小口地啃着。
馒头很硬,像石头一样,咽下去的时候会刮得喉咙生疼。
但齐珏却没有说半个苦字。
他大口大口地咀嚼着那发硬的干粮,将它和着自己嘴里的血腥味,一起狠狠地咽进肚子里。
“姐姐。”
在黑暗中,齐珏突然开口。他的声音依然软糯,但却透着一股与年龄极其不符的沉稳与冰冷。
“怎么了,阿珏?是不是伤口又疼了?”齐璃紧张地抱紧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