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动。”李玄烬拿起桌上的一把精致的犀角梳,站在齐珏的身后。
齐珏有些惊讶地看着镜子里的李玄烬。大周的规矩,男子及冠之后,头发都是由自己或是贴身的侍从梳理,而李玄烬此刻,却像个最寻常的丈夫一般,生疏却又小心地,将齐珏那一头乌黑柔顺的长发打散。
“古人云,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李玄烬的声音在齐珏的头顶响起。他拿着梳子,从齐珏的头顶,顺着那一头如瀑的黑发,缓慢、轻柔地梳到了发尾。
“一梳梳到尾。”李玄烬的动作虔诚。
“二梳白发齐眉。”
“三梳儿孙满地……”说到这里,李玄烬顿了一下,看着镜子里同样眼眶微红的齐珏,嘴角勾起一抹笑意,“虽然咱们没有亲生的子嗣,但有李允那小鬼在,也算是儿孙满堂了。”
齐珏看着镜子里那个认真为自己梳头的帝王,眼泪终于忍不住顺着脸颊滑落。他没有去擦,只是任由那温热的液体滴落在手背上。
这是他这辈子,听过的最美的情话。
李玄烬放下梳子,从齐珏的鬓角处,小心地剪下了一小撮长发。然后,他又从自己的头上剪下了一小撮。他将两人的头发仔细地编织在一起,打成了一个死结,然后放入了一个精巧的香囊之中,贴身收好。
“结发。从此以后,你我生死同穴,再也不分开了。”李玄烬低下头,在齐珏的发顶落下一个轻柔的吻。
齐珏站起身,转身扑进李玄烬的怀里,紧紧地抱住他。
“好,生死同穴,再不分开。”齐珏的声音闷闷的,却透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与幸福。
夜更深了。
两人躺在太极殿宽大的龙榻上,却都没有丝毫睡意。他们像两个明天就要去春游的孩童一般,紧紧地依偎在一起,十指相扣,低声诉说着对未来的期盼。
“等明日的大典一过,后日朕便下达遣散后宫的圣旨。”李玄烬把玩着齐珏的手指,语气轻松,“到时候,那几个太妃朕会让人好生安顿去皇家寺庙颐养天年。至于丽妃,就按照你说的,给她一块令牌,让她爱去哪儿去哪儿。这偌大的皇宫,就只有我们一家三口了。”
“你舍得?”齐珏故意逗他。
“有什么舍不得的?”李玄烬冷哼一声,随后又无赖地凑近齐珏的耳边,“朕不仅要把她们赶走,朕还要把太极殿和玉芙宫中间的那堵墙给拆了。以后,你就算想回玉芙宫躲清静,朕也能随时随地地翻墙过去找你。”
齐珏被他这般孩子气的话逗得轻笑出声:“堂堂一国之君,竟然想着翻墙,也不怕让巡夜的禁军看了笑话。”
“谁敢笑话朕?朕打断他的腿!”
两人的笑声在寂静的夜里回荡,带着一种放松的、属于“家”的温馨。
盛典
五更天,天际还只是一片深沉的靛蓝色,连启明星都还未曾隐去。
“咚——”
一声浑厚、悠远而庄严的钟声,从皇城最高处的钟鼓楼上沉沉地荡开,如同水波一般,瞬间穿透了重重叠叠的宫墙,传遍了整个京城的一百零八坊。那是景阳钟的声音。紧接着,是一声接一声、连绵不绝的钟鸣,整整敲响了九九八十一下,昭示着大周王朝最至高无上的吉日大典正式拉开帷幕。
太极殿的东暖阁内,早已是灯火通明,亮如白昼。数十盏高大的九枝青铜连枝灯将室内照得没有一丝阴影,名贵的龙涎香在错金博山炉中静静燃烧,袅袅青烟在温暖的室内盘旋。
齐珏静静地站在那面足以照出全身的等身巨大铜镜前,双臂平展,任由六名在内务府最资深、手脚最麻利的梳头嬷嬷和更衣宫女,围着他进行着这场繁琐且神圣的穿戴仪式。
今日,他将要穿上的,是那件倾尽了内务府数百名顶尖绣娘半年心血、日夜赶工才制成的绝世凤袍。
大周历代的皇后凤袍,皆是以深青色的袆衣为主,辅以繁复的翟鸟纹样。但李玄烬却觉得那颜色太过沉闷、太过老气,根本配不上他的阿珏。于是,他霸道地打破了祖制,下旨将这件凤袍的底色,定为了耀眼、纯正的正红色。
那是一种仿佛能燃烧起来的红,如同破晓时分最绚烂的第一抹朝霞。
宫女们小心翼翼地为齐珏穿上一层又一层轻薄却保暖的丝绸内衬。每一层衣物的边缘,都用细密的金丝滚了边。随后,那件最为厚重、最为华丽的红色外袍被郑重地披在了齐珏的身上。
这件凤袍的剪裁贴合齐珏那清瘦却挺拔的男子身形,宽大的广袖垂落及地。而在那如火般绚烂的红色绸缎之上,内务府的绣娘们用西域进贡的、珍贵的孔雀羽线和赤金线,交织绣出了一幅震撼人心的九天飞凤图。那凤凰的翎羽仿佛是活的一般,在灯光的流转下,随着齐珏轻微的呼吸和动作,折射出五彩斑斓、流光溢彩的夺目光芒。凤袍的下摆处,则是用银线和深蓝色的丝线绣成的磅礴海水江崖纹,寓意着江山永固、福山寿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