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监领命而去。
不过半日的功夫,内务府的太监们便开始在六宫里忙碌起来。成百上千盏大红色的宫灯被高高挂起,名贵的蜀锦被用来装点枯燥的游廊。各种珍贵的奇花异草被从暖房里搬出来,摆满了御花园和各宫的庭院。
整个后宫仿佛在极短的时间内被强行披上了一层极其奢侈、繁华的外衣。
那些原本还沉浸在恐惧中的妃嫔们,看着这漫天张灯结彩的景象,心中只觉得一阵荒谬与悲凉。地砖缝隙里的血迹还没有被彻底洗刷干净,长信宫的那位就已经迫不及待地用这种极度铺张的喜庆,来粉饰太平,宣告她不可撼动的绝对统治了。
齐珏站在玉芙宫的庭院里,看着内务府的小太监踩着梯子,在玉芙宫的屋檐下也挂上了两盏极其刺眼的大红灯笼。
红光映照在他那张清冷的面容上,没有一丝喜悦,只有一种置身事外的冷然。
这后宫的戏,唱罢了一出,又接着唱下一出。只要这皇城还在,只要那个高高在上的帝王还需要有人来填补这权力的空缺,这戏台上的角儿,就永远也杀不完。
太后
丽昭仪一把掀开厚重的挡风帘子,带着一身外头的寒气,大步流星地走进了玉芙宫的暖阁。
她径直走到烧得正旺的炭盆前,伸出冻得有些发红的双手烤着火。这几日宫里的变故太多,李玄烬对她的禁足令也就不了了之。她今日穿了一身利落的窄袖冬装,但那张向来英气勃勃的脸上,此刻却难掩疲惫与心悸。
“齐珏,这宫里,真是越来越让人待不下去了。”
丽昭仪搓着手,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她出身将门,从小在北疆见惯了真刀真枪的厮杀,但那些明面上的战场,远不如这后宫里看不见血的暗杀来得恐怖。
齐珏放下手里的书卷,亲自拿过一旁的茶壶,倒了一杯热茶递给她。
“这几天发生了这么多事,娘娘受惊了。”齐珏的声音温和而平稳,带着一种能让人瞬间安定下来的力量。
丽昭仪接过茶杯,双手捧着,感受着那股暖意顺着掌心传遍全身。
“云贵妃跋扈了三年,转眼间就被打入了冷宫,连云家都死绝了。那个苏采女前脚还不可一世,后脚就被人一剑割了喉咙。还有陈常在那个疯样子……”丽昭仪摇了摇头,眼底闪过一丝后怕,“我以前总觉得,只要我不去争宠,不去惹事,这宫里的明枪暗箭就轮不到我。可现在看来,在这四面漏风的墙里,谁能独善其身?陛下那般冷酷的心性,今日能眼睁睁看着苏采女死,明日是不是也能毫不在意地看着我们被别人踩碎?”
她抬起头,直视着齐珏的眼睛。在这偌大的深宫里,只有在齐珏面前,她才能卸下所有的防备,说出心底最真实的恐惧。
齐珏看着她有些发红的眼眶,沉默了片刻。
他深知丽昭仪的性格,磊落坦荡,根本不适合这充满算计的权力场。但既然已经被困在了这里,退缩和害怕是没有任何用处的。
“娘娘不必忧心。”齐珏看着她的眼睛,语气极其郑重,甚至带着一种极其罕见的坚定,“只要我齐珏还有一口气在,就绝不会让那些乱七八糟的算计落到娘娘的头上。我会护着娘娘。”
这不是一句客套的安抚,而是齐珏深思熟虑后的承诺。在这座冰冷的皇城里,丽昭仪是他唯一的朋友,是他在那些充满算计的日子里,难得感受到的一丝人情味。
丽昭仪听到这句话,愣了一下。
随后,她突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原本沉郁的心情仿佛被这句承诺瞬间驱散了大半。
“你少在这里说大话了。”丽昭仪瞪了他一眼,故意板起脸来拌嘴,“本宫可是将门虎女,从小骑马射箭,真要动起手来,十个你都不够本宫打的。你一个文弱书生,自己都被人降位禁足过,还大言不惭地说要保护本宫?本宫看,你还是先顾好你自己吧!”
虽然嘴上这么嫌弃,但丽昭仪眼角的笑意却怎么也掩盖不住。
齐珏看着她恢复了生气的模样,心里也跟着松快了许多。他微微弯起唇角,没有反驳她的拌嘴,反而觉得这种毫无顾忌的相互嫌弃,在这冷冰冰的后宫里,显得极其温暖。
两人围着炭盆,又闲聊了几句外头那些张灯结彩的荒谬景象。
齐珏忽然想起了一件事,话锋一转:“说起来,这后宫里闹得这般天翻地覆,似乎一直没有听到寿康宫那边的动静。入宫这么久,我还从未见过太后娘娘。”
提到太后,丽昭仪脸上的神色也端正了几分。
“太后娘娘常年在寿康宫礼佛,极少过问这后宫的俗事。”丽昭仪解释道,“当年先帝在时,太后就不是个喜欢揽权的人。如今陛下登基,她老人家更是图个清静,初一十五的请安都免了。云贵妃和沈淑妃斗得再凶,只要没把天捅破,太后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在太后眼里,咱们这些人,不过是给皇家绵延子嗣的物件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