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两个主将被活捉的消息在战场上迅速传开,那股原本还在苦苦支撑的建州残兵与幽州伪军,仿佛被抽去了脊梁骨的狗,士气在瞬间土崩瓦解。
“跑啊——!”
兵败如山倒。
剩余的几千敌兵彻底放弃了抵抗,丢下手中的刀枪,争先恐后地朝着黑暗的荒野中四散奔逃。
可那些早已杀红了眼的义军,哪里肯放过这等痛打落水狗的机会?
“报仇!杀尽胡狗!”
“一个不留!”
各路反王带着部下如虎驱羊,在火光与夜色的交织中展开了残酷的追杀。
他们根本没有劝降的心思,只要追及敌兵,便是刀枪乱砍,不留性命。
那些曾在汴州作威作福的胡兵伪军,此刻终于体会到了被屠戮的绝望。
今夜的睢阳不是展现仁义之师风范的舞台。
“孙大将军有令!”
杨大眼与周处等人骑着战马,护在孙廷萧的身侧,在乱军中来回驰骋,“孙”字大旗所到之处,更是乱砍乱杀,血肉横飞。
孙廷萧端坐在马背上,冷眼看着那些被砍翻在地的胡兵,没有半分怜悯。
他并不打算去制止反王们的泄愤,在这等国仇家恨面前,任何所谓的“仁义”都是对这些日子以来死难百姓的背叛。
作为天汉的军人,这个男人已经厮杀了十六年。
手上有横山党项的血,有西南百夷的血,有塞外胡虏的血,也有天汉自家作乱者的血。
但以往的每次杀戮,都不及今晚的快意和毫无负担。
孙廷萧奔马举刀,纵声长啸。
“诸军听令!今夜以斩获胡虏首级记功!凡敌兵,杀无赦!”
追杀与扫荡,又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
从睢阳城外的敌营,到北面荒野零散的沟壑、土坡与树林边缘,仍不时传来短促的喊杀声。
那些侥幸冲出营寨的建州兵与幽州降卒,起初还想借着夜色逃散,可睢阳周边皆是平野,逃兵身上甲胄沉重,又不熟地形。
反王义军熟悉这种摸黑追人、钻沟绕路的勾当,三五成群散出去,便是黑夜也照样追索。
有的敌兵藏在芦苇荡中,被火把一照,便被长矛从草丛里逼了出来;有的趴在死尸堆里装死,待人走近时妄图拔刀,又很快被乱刀砍翻;也有少数人实在跑不动,卸下兵器跪地抱头,但反王士卒只管按将令收割头颅,哪有人有心思花时间抓捕这些知死才跪的畜生?
尽管一刀攮去结果了性命。
到了子时,睢阳城外的战斗才算真正沉寂下来。
夜风从旷野上吹过,卷起浓重的焦烟与血腥气。
敌军营寨烧塌了大半,辎重车横七竖八地翻倒,折断的旗杆、散落的箭囊、破碎的盾与无人认领的战马,到处都是。
这一战究竟杀了多少人,一时已无法细数。
逃散在野的敌兵不知还有多少,横尸于营寨与荒原之间的胡兵、降卒更是层层叠叠。
无论是睢阳城内苦守十余日的残兵,还是刚刚走出微山湖不久的反王义军,甚至连孙廷萧自己,都没有料到这场夜袭竟会推进得这样顺利。
女真重骑一走,围城军本已失去最硬的一根骨头;再加上夜袭突起,四面放火,建州兵与幽州军虽一度结阵死守,却终究挡不住睢阳守军出城反攻,也挡不住那些在沿途废墟中见过惨状的汉子舍命扑杀。
压抑了太久的怒火,终于在今夜找到了出口。
城外的火势渐渐小了,许多反王义军坐在尸骸与残车之间,连兵器都顾不得擦拭。
有人浑身是血,靠着同伴的肩膀大口喘气;有人方才杀得凶猛,此刻低头望见自己手上的血,忽然愣住了;还有的从死人堆里翻出未烧尽的粮食抱在怀里,笑着笑着便哭了起来。
睢阳的守军与百姓也从城门里不断出来。
张德成带着义和拳的汉子和曹福田见面了。
那些人先前突进睢阳时不过数十人,守城十余日后又牺牲了一些。
曹福通踉跄着扑过来,抱住张德成的肩膀,半晌说不出话。
一个义军小卒,肩上挨了一刀,伤口还在往外渗血。
他看见一个睢阳民壮战了一夜,终于又累又饿爬不起来,便将怀里仅剩的半块干粮掰了一半递过去。
那民壮怔了怔,盯着那半块沾着灰的饼,嘴唇动了动,忽然和小卒四手交握,泪流满面。
不远处,李自成的人与杜伏威的人争吵起那家先闯进营垒当做头功,吵着吵着,又说看见是对方先冲进去,谁抢功谁是狗,笑骂声混在一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