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百个护卫个个丢盔弃甲,眼中满是惶恐与绝望。
而那些平日里出入皆是八抬大轿的朝廷高官,此刻也只能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队伍里跋涉,官服被荆棘扯得破烂不堪,头顶的官帽早已不知去向。
队伍没有明确的目的地。
起初,杨钊的打算是向东南方向逃窜以避开女真的主力。
可一路上的溃兵与难民带来的消息真假难辨,一会儿说南方已有胡骑截断去路,一会儿又说某处州府已经降了敌。
在极度的恐惧与猜忌中,这支天汉最高级别的逃亡团队,只能像无头苍蝇一样,漫无目的地在平原上乱窜。
日头西斜,赵佶瑟缩在一辆不知从哪抢来的破旧牛车里,一旁步行的赵桓同样面如死灰,人困马乏,秋风像是在嘲笑这群丧家之犬。
这几百人的队伍里,最令人感到窒息的,不是饥寒,而是那股随时可能引爆的怨气。
赵佶与赵桓这对皇家父子,本就已经反目离心。
此刻沦落至此,都恨不得立刻将对方踹掉,当作吸引胡狗追兵的诱饵,好换取自己逃出生天的机会。
在这等穷途末路之际,什么父慈子孝、什么天家体统,早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身为右相的杨钊,心底其实早已盘算着要甩掉赵佶这个曾经把他一党全部贬谪的累赘,单保他的亲外甥。
但在这种关头他却不敢轻举妄动——随行的这几百禁军与文武百官,心思各异,谁知道他们心里究竟是认太上皇,还是认新君?
更何况,仇士良在禁军中颇有亲信,他显然是更依附老皇帝的。
在互相防备猜忌中,队伍艰难地挪动着,终于在一处隆起的低矮小丘前停了下来。小丘下有一座早已荒废、连屋顶都塌了一半的山神破庙。
杨钊看了看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又回头看了看那些一屁股瘫坐在地上死活不肯起身的士卒,深知在此处逗留便是等死。
他强撑起当朝宰相的威严,走到破庙前大声呼喝:“都起来!胡人随时可能追上来,此地无险可守,不能停!再往前走二十里,进了山林再歇息!”
“相爷站着说话不腰疼!”
一声尖锐的冷笑突兀地打断了杨钊。
大太监王振从赵佶的那辆破牛车旁走了过来,他一头灰头土脸,那副颐指气使的刻薄劲儿却还没丢干净,“太上皇龙体违和,这大半日连口热水都没喝上,此刻已经颠簸得连气都喘不匀了。你这做臣子的,不思如何为君考虑,倒要催着君王继续赶路,是何居心?”
杨钊眼中寒芒一闪,厉声反驳:“王中官!如今是逃命,不是巡游!若被胡人追上,莫说热汤,大家连脖子上的脑袋都保不住!”
“你——”王振被怼得面红耳赤,正欲搬出太上皇的口谕继续争执。
“够了!你这祸国殃民的阉狗!”
一声暴喝犹如平地惊雷。
一直阴沉着脸走在后头的赵桓,竟在此刻毫无预兆地爆发了。
这几日来积压的恐惧、屈辱以及对赵佶那些亲信太监的满腔新仇旧恨,在此刻彻底烧毁了他残存的理智。
赵桓猛地拔出腰间暗藏的短剑,疯也似的直扑王振:“若不是你们这群阉竖在父皇耳边进谗,这江山何至于落得今日这般田地!孤今日便先宰了你这畜生!”
王振吓得肝胆俱裂,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连滚带爬地就往赵佶那辆破牛车后面躲:“主子爷,主子爷救命啊!”
眼见赵桓提剑追杀,一直冷眼旁观的仇士良立刻抓住了机会,尖着嗓子呼唤自己手下的亲信:“禁军听令!保护太上皇!新君疯了,拿住他!”
“谁敢动新君!”杨钊见状,也当即拔刀,指挥着随行的亲信与仇士良的人马对峙起来。
短短一瞬,这支仅剩几百人的落魄队伍,竟在这荒郊野外、大敌当前的关头拔刀相向,陷入了内讧。
“住手!都住手啊!”
杨皇后跌跌撞撞地跑了来,看着这剑拔弩张的骨肉相残,眼泪如断了线的珠子般滚落。
她扑上前去,一把抱住赵桓提剑的手臂,哭着喝止:“桓儿!大敌当前,你这是要做什么!你要让天下人看赵家的笑话吗!”
“让开!”
赵桓早已杀红了眼,理智全失。他用力一挣,这等盛怒之下的蛮力,竟将生母杨皇后狠狠地推翻在那满是砾石的泥地上。
杨皇后痛苦地惊呼一声,跌坐在地,手掌瞬间被粗糙的石块擦得鲜血淋漓,那张惊惧憔悴的面庞,此刻早已是梨花带雨。
虽已年近四十,但她长年身居中宫、养尊处优,这番凄苦跌坐之态,配着那半散的云鬓与惹人怜爱的丰腴曲线,反倒更添了几分楚楚动人的风韵。
然而,在这生死攸关的荒郊野岭,美色与母仪天下的尊荣已是分文不值。
在这数百人的残阵之中,竟无一人上前去搀扶这位昔日母仪天下的皇后。
那些凉薄的男人——无论是她那发了疯的儿子赵桓,还是缩在破车旁只顾自己发抖的丈夫赵佶,亦或是满场拔刀对峙的禁军与朝臣,皆是对她视若无睹。
荒野上的风更紧了,队伍里的鼓噪与戾气却越烧越旺。
仇士良与王振等一干内廷太监,此时已然彻底倒向了赵佶。
他们本就掌管着护驾禁军,此刻借着太上皇的余威,指使听从他们的禁军与杨党文官死死对峙。
而以杨钊为首的文臣集团,此时为了自保,也只能死死依附在手提利刃的新君赵桓身后。
可夹在中间的那些中立禁军,本就饿着肚子一路奔逃,被胡骑追杀得如惊弓之鸟。
此刻眼见着皇室父子不思前途,反倒在这等死地互相撕咬,那些底层士卒的压抑绝望终于化作了冲天的怨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