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缓缓站起身来,又朗声道。
“既然大家自己商量清楚了,那便好办了。天下虽大,大不过人心里的一口活气。我不讲什么报效朝廷的虚言,只问诸位一句——”
“为了以后有田种、有饭吃、有老婆孩子热炕头,你们,愿不愿意跟着我孙廷萧,咱们从头开始,干一场试试看?”
天汉宣和四年十月初四,注定是载入史册的至暗之日。
汴州失陷的噩耗伴随着各种驿报的快马加鞭,抑或是逃难百姓口中那添油加醋的传言,开始向着四面八方扩散。
整个天汉板图上,无论是北方防线的汉军,还是侵略他处的胡骑,都已接收到了这番巨震。
距离汴州最近的那几位军方巨头,是最早感受到这场地震余波的。
被契丹和鲜卑阻截在封丘一线的徐世绩,以及刚刚经历大败、退守新郑收拢残部的赵充国,皆在当天早些时候收到了汴州陷落的确切战报。
然而,面对故都的沦亡与满城生灵的涂炭,这两位久经沙场的国之柱石,却并未流露出太多的悲痛。
到了他们这等段位,早已有了慈不掌兵的觉悟。
城破的损失已成定局,他们此刻最关心的,唯有两件事:其一,是那对赵家父子及朝廷中枢,究竟逃到了何处?
这关乎着天汉残存正统的大义归属;其二,便是如何在胡骑两路进军下收缩兵力,重新构筑防线,选择下一个战场。
相比于一线名将的冷酷与务实,普通军民在面对这亡国之兆时,所表现出的唯有无尽的恐惧。
汴州以东,那些早已被女真与建州敌军占领的土地上,残存的汉家百姓在听闻陪都沦陷、皇帝逃亡的消息后,最后一丝盼望官军收复失地的念想也彻底灰飞烟灭。
这股令人窒息的灰心丧气与恐慌,如同瘟疫一般,注定要在接下来的几天内,顺着官道与流民潮,迅速向胶东大海一线蔓延。
而在汴州以南。
那些原本驻扎在汴州周边、或被胡骑挫败过一阵、或因畏敌如虎而未敢进击的各路勤王兵马呢?
他们没有如赵充国、徐世绩这等定海神针般的统帅压阵,一听闻汴州被破、天子不知所踪,本就脆弱不堪的士气瞬间瓦解。
成千上万的勤王军不战自溃,丢盔弃甲地化作散兵游勇,发疯般地向南逃窜。
更有甚者,沿途的一些州郡官员见大势已去,暗中已悄悄备好了降表与降旗,只待胡人的马蹄踏入地界,便要开城跪迎。
若非攻入汴州的胡人联军此刻正忙着分赃、劫掠,以及分兵追捕赵家父子,暂时腾不出手来向南扫荡,只怕中南各地也要立刻沦陷。
至于更北面的河北战线、更西面的关中与河东之地。由于山川阻隔与战乱切断了驿路,汴州陷落的噩耗,注定无法在十月初四这一天准时送达。
在接到汴州陷落的确切战报后,徐世绩于十月初四当天下午做出了决断,冷酷地下达了全军停止南下、向后拔营的军令。
他知道既然勤王已成泡影,再与慕容恪死磕便是徒耗元气。
中军大帐内,气氛压抑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监军太监鱼朝恩又化作被霜打了的烂茄子,缩在案几角落里噤若寒蝉。
汴州中枢的崩塌,直接抽干了他身上所有的狐假虎威。
没了圣人撑腰,他自然明白自己不能乱说话。
沉默中,唯有康王赵构站了出来。
这位侥幸游离于汴州之外的皇子,倒像是早有过一番思考:“徐将军,汴州既失,中原无险可守。小王以为,大军当全速向北,与岳飞将军的主力靠拢!届时,原属你麾下、在外游击的彭越一部便可顺势归建,再将岳飞部与孙廷萧部尽数收拢。如此一来,我天汉便能重新拧成一股最庞大、最精锐的野战兵马!”
赵构指向地图上的太行山以西:“合兵之后,我军大可放弃无险可守的平原,直接向西挺进,翻越太行山,退入河东乃至关中腹地!只要守住西面这半壁江山,凭借表里山河之险,大汉便不算亡!”
这番论调有理有据,且极具战略眼光,就连徐世绩部下的祖逖李愬听了,也不由得暗自点头。
然而,坐在帅位上的徐世绩却没有立刻抚掌叫好:
“康王殿下这番高论,确有经略天下之气度。只是末将有一事不明——殿下如今是逃过汴州之劫的唯一皇子,又曾得圣人亲赐‘天下兵马大元帅’的头衔……殿下方才这番话,是以大元帅之尊,在向末将下达不可违抗的军令,还是……仅仅给末将提个建言?”
赵构脸上的激昂之色微微一滞。
“大都督说笑了。”赵构连忙敛去锋芒,拱了拱手,将姿态放到了最低,“小王不过是纸上谈兵,略陈管见。军事自然还是全凭都督指挥,方才所言,自然只是给大都督的建言罢了。”
见赵构如此识趣地服了软,徐世绩脸上的玩味神色这才渐渐松弛下来。
他站起身,走到赵构身侧:“末将也知,圣人失踪,殿下心中焦急,自然希望早做动作。而殿下能如此体恤军情,实乃大汉之幸。方才那番西进关中的见解,确实切中时弊,颇有道理。传令全军,交替掩护,先退回邺城!待与岳飞等人合流,再定下一步的去向。”
确实,若那对惹出这滔天大祸的赵家父子就死在了汴州的乱军之中,以康王赵构目前手中握着的“天下兵马大元帅”的名分,加上他作为自由之身相对年长的唯一皇子,获封了亲王,无疑是天汉残存势力最适合拥立继位的新君。
若能再向西与长安留守的那半套朝廷班子会合,这大汉的江山或许真能借势重整旗鼓。
但那对丧权辱国、弃城而逃的“二圣”,此刻非但没死,反而还活得好好的。
只不过,他们此刻活着的姿态,甚至比死还要狼狈千百倍。
时间已到十月初五,汴州以东,通往青、兖二州的荒凉驿道上,一支的队伍正像蜗牛勉强前行。
这支队伍的核心,正是天汉的最高统治者——名义上的太上皇赵佶与名义上的新君赵桓。
环绕在他们周围的,是右相杨钊、大太监王振仇士良,以及惊魂未定的杨皇后和几十名在朝堂上曾经呼风唤雨的高官。
然而,这等本该威仪万千的天家阵仗,此刻却寒酸凄惨到了极点。
护驾的禁军在沿途的逃亡与零星接战中,已折损、逃散了大半,如今满打满算仅剩下不足三百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