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连!你听我说!我……”
他终于忍不住开口争辩,说起来也是带着委屈:“当年是赫连部先抗拒了王庭的命令,还要脱离大匈奴,单于震怒,我父亲身为臣属,也是奉命行事,根本没有办法!否则倒霉的就是我们,况且你我两部互相依存,你我自小就认识,我父顾念旧情,在追击之时早已特意给你们赫连部留下了南逃的生路,否则你们那点人马,怎么可能撑得到孙廷萧带兵赶来接应?!”
听到这儿,鹿清彤终于彻底放下了警惕,确认了眼前这个匈奴青年确确实实不是来找麻烦的,她随后不动声色地拉着还在气头上的赫连明婕,往院子里那处稍显宽敞的花坛边让了让。
这一退,算是给堵在逼仄月洞门处的金日?,留出了走进这座幽静内院的余地。
然而,鹿清彤脚下虽退,身体却依然自然地半挡在赫连明婕身前,呈现出一种绝对保护的姿态。
随着赫连明婕那连珠炮般、夹杂着委屈与愤懑的叙述,再配上金日?那略显笨拙却满是焦急的补充争辩,一段尘封在塞外草原上的往事,渐渐在鹿清彤面前拼凑出了全貌。
当年,无论是赫连明婕还是金日?,都还只是匈奴草原上无忧无虑的小公主和小王子。
休屠部与赫连部作为单于王庭下的两大强力附庸,两部的游牧区域临近,经常互相帮扶,也算是匈奴诸部中难得的交情。
两人打小自然也就认识,一起赛过马,比过弓箭,被狼追过,被鹰挠过。
若是一切安然,说不定过几年他们长辈还要撮合他俩一番,只是孩子当时年岁小,至多是小伙伴,没到考虑这回事的时候。
然而,草原上的风暴总是来得突然。
随着王庭对各部众的压榨日益残酷,生性不羁的赫连部终于忍无可忍,在那一年秋末,悍然抗拒了王庭的纳贡诏令,并决定转场南下,脱离王庭的摆布。
震怒之下的单于,不仅下达了血腥的追杀令,更是歹毒地逼人互相残杀,他没有动用王庭的禁卫,而是将这柄清剿叛徒的屠刀,交给了素来与赫连部交好的休屠王!
面对王庭的控弦之士,休屠王没有办法抗命,只能带着自己的骑兵一路跟踪追击赫连部的逃亡大军。
也就是在那场惨烈的追逐中,赫连部慌不择路地逃出了匈奴的地界,却一头扎进了更为凶险的鲜卑地盘。
在鲜卑人的围追堵截和休屠部那看似紧咬不放、实则暗中留了一线的追赶下,赫连部险些全军覆没、被彻底绞杀在草原尽头。
直到最后,那支残破不堪的逃亡队伍,在天汉长城沿线绝望地发出了求救的哀鸣。
而那个如同如天神般伟岸的男人——骁骑将军孙廷萧,带着刚刚组建不久的骁骑健儿开关而出,硬生生地从鲜卑与匈奴的夹缝中,将这支濒临灭绝的部族给救了下来!
鹿清彤连连点头,事情已然分明,而金日?脸上涨得通红,憋了半天,最终像是放弃了挣扎一般,忽然猛地跨前一步,盯着被鹿清彤挡在身后的草原小公主,从牙缝里挤出了一句直白、却又招人害羞的质问:
“赫连明婕!你……我在塞外就听说过,你父亲他们把你送给了孙廷萧,你现在……已是做了那个汉将的女人吗?!”
这话听的鹿清彤都不由得微微侧目。
然而,赫连明婕却半点没有半点扭捏与羞怯。
这位草原上长大的小祖宗,底色里就刻着敢爱敢恨的奔放与泼辣。
她不仅没有回避金日?那逼人的目光,反而骄傲地从鹿清彤背后跳了出来,双手掐着纤腰,理直气壮,下巴扬得高高的:
“没错!本公主就是他的女人了!怎么着?!”
赫连明婕那双明亮的大眼睛里闪烁着毫不掩饰的光芒,语气甚至带着几分炫耀的意味:“而且你给我听好了,金!日!蛋!本公主可不是因为他当年救了我们部族,才委曲求全去报什么恩的!本公主就是爱他!他那样的盖世大英雄,可比你这个只知道跟在单于屁股后头乱咬人的跟屁虫强上一千倍、一万倍!”
“你——!”
金日?被这番热烈且毫不留情的表白给震得外焦里嫩。
他像是一尊被雷劈中的石雕,呆愣在原地。
他那原本因为质问而充满力量的身体,此刻却像是被抽干了力气,一时间竟是不知该作何反应,嘴也合不拢,不知下颌骨可是脱臼了乎?
就在这尴尬的当口。
一阵沉稳而有力的脚步声从月洞门外传来。
“怎么?还没叙完旧?”
伴随着熟悉的嗓音,孙廷萧那高大魁梧的身躯,自然地出现在了院门口。
看他那副气定神闲的模样,显然是在外头站了有一会儿了。
刚才院子里赫连明婕那番气壮山河的“爱的宣言”,以及金日?那番质问,他必定是听得一字不落。
鹿清彤见状,心中猛地一紧。
这天底下的男人,哪怕心胸再宽广,又岂能容忍别的男人当着自己的面,跑来跟自己的女人多嘴?
不知道将军方才从什么时候开始旁听,可别只从金日?的质问开始,以为他们有过什么不清不楚才好。
鹿清彤警惕地瞥了一眼金日?,生怕孙廷萧生了误会,冲上去砍他。
万幸的是,刚刚用过宴席下来,双方都遵守礼制,此刻两人身上都没有佩戴兵刃,也没有切肉小刀之类的东西了。
而孙廷萧只是平淡地越过了金日?,走到赫连明婕身边,自然地伸手在那颗骄傲的小脑袋上揉了一把,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都只是一场无聊的闹剧。
随后,孙廷萧转过头,虎目精光,平静地注视着金日?,语气中没有半点为难敌对的意思,只是像在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
“前厅的宴会已散,各部使臣也都要回房歇息了。你身为护卫随从,不跟着你们的于单王子离开,还赖在馆驿内院里做什么?”
这番轻描淡写的逐客令,比起刚才赫连明婕的怒骂,反倒是让年轻气盛的匈奴王子炸了毛。
在这个男人眼里,自己甚至连个能够引起他嫉妒的对手都算不上!
此时便已是无关赫连明婕,只是年轻人这口气按不下去。
“孙廷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