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停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顾沉舟从地下三层上来,走到二楼,走廊里的积水被台风从碎窗里灌进来,漫过地胶,水面上浮着一截断掉的电线和几片玻璃,他踩着水往前走,鞋底压出很慢的声响,一间一间病房都是空的,门敞着,床单掀着,像被什么人匆忙丢下的壳。
她的病房在最里面。
门没锁,他推门进去,在门边站了一会儿。
屋里比外面干,台风过境之后的第一片天光从窗里进来,落在那张床上,床单是他昨天离开时的样子,被角掀着,枕边凹下去一块,凹陷的弧度还维持着她最后蜷缩的形状,肩线的位置,膝弯的位置,全都还留在上面,像有人刚走,像下一刻那个人就会从被子里探出头来,问他药打了没有。
他走过去,俯下身,手掌悬在那个凹陷的上方。
一寸。
悬了很久。
窗外的风把一片碎玻璃吹得滚了半圈,磕在窗框上,停住,他还是那个姿势,悬着,没落下去。
最后他按上去了。
掌心贴上床垫,凉意顺着掌纹渗上来,一点温度都没有了。
他就那么按着,手掌慢慢收紧,攥住了床单的一角,布料在他手心里皱起来,他维持着这个动作站了半分钟,然后松手,把床单一点一点抚平,从床头抚到床尾,抚得很慢,每一个她睡过的位置都过一遍,抚平了,那张床就什么都不剩了。
枕巾是最后换的。
他把枕巾从枕头上抽出来,叠到一半,动作停了。
布料上有一股很淡的味道,药味打底,底下压着一点别的,是她枕了二十多天留下的东西,洗过三次都没洗掉的那点气息。
顾沉舟低着头,把那块枕巾凑近了些。
就一下。
很短的一下。
然后他把枕巾叠好,方方正正,走到墙边,拉开衣柜,放进最上层,放在那摞叠得整整齐齐的病号服上面,关柜门的时候他停了停,又打开,把枕巾往里推了半寸,推到最里面的角落,这才关上。
程护士长在走廊里碰见他,推着清洁车,看了他一眼,没敢看他的眼睛。
“楼下清点完了,能用的药还剩三成。”
“登记,封存。”
她推车走了,轮子碾过积水,声音很快远了。
顾沉舟回了院长室。
三楼的窗碎了半扇,桌上的文件被风吹散了,他没捡,他把药柜里那排空药瓶拿出来,一支一支,走到洗手池边,放水,冲,冲完立起来晾在窗台上。
第一支是她第七天用的。
第二支是她第十二天用的。
他按日期码,一支挨一支,码得很齐,瓶身上的标签都朝外,朝着房间里,像码一排病历。
码到最后一支,他拿起来,没放下。
那一支是她第一天醒来用的,瓶身的标签边角翘起来了,是他那天贴的时候没贴平,半年来一直没管。
顾沉舟握着那支瓶子,站在窗台前,站了很久。
楼下传来车声。
他走到窗边往下看,一辆越野车碾着积水开进院子,停在台阶下面,沈鹤从车上下来,还是那件灰色夹克,下车的时候仰头看了一眼三楼,看见了他,抬手打了个招呼,像来访友。
顾沉舟把药瓶放在窗台上,下楼开门。
沈鹤进门的时候鞋底带进来一串湿脚印,他也不擦,就那么踩着水走进大厅,站在大厅中央环视了一圈,目光从楼梯口扫到走廊深处。
“人都走了。”
“台风天,病人转走了。”顾沉舟把一份文件递过去,“死亡证明,火化登记,家属签字栏我代签的,流程都在里面。”
沈鹤接过去,一页一页翻。
翻得很慢,每一页都看了,看完抬眼。
“滴水不漏。”他说,“顾院长,你烧档案的手艺,比扎针还好。”
“台风烧的。”
“台风还替你签了火化登记。”沈鹤把文件合上,夹在腋下,往楼上走,顾沉舟跟在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上了三楼,进了院长室。
沈鹤的目光落在窗台上那排药瓶上。
他走过去,指尖搭上瓶身,顺着那一排,一支一支划过去,划得很慢,玻璃和玻璃之间碰出很轻的磕碰声。
“二十一支。”
“她的用药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