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是能用这样简陋的条件推演出更高的学问,他后世就不可能只是个普通的美术生了。
还有那些穿越者必备的“一硫二硝三木炭,加点白糖大伊万”“三酸两碱”,他也只是知道个概念罢了。
脱离了工业社会的原材料供应链,没有成体系的化工基础,他绝不认为,那是三五个月就能实验出来的东西。
而苏家的现实情况,不允许他在那些事情上耽误太多时间。
更重要的,这些东西,如果没有广泛的社会基础,没有成体系的人才培养,没有广阔的应用市场——
做出来,恐怕也不过是锁在深宫里的玩具,是供贵人赏玩的奇巧,永远不会变成改变百姓生活的力量。
蒸汽机在公元前的罗马时代就有了,为什么到两千年后的瓦特时代才被推广?
11世纪的中国就做出了精准报时的水运仪象台,为什么钟表从未走进千家万户?
真正重要的,从来都不是某一项突破时代的技术。
而是解放思想,解放所有人,将整个社会的积极性都调动起来。
他一直都相信群众的智慧。
时势造英雄。
英雄是被时势推出来的。
而时势,是千千万万的人共同创造出来的。
他一个人能做的有限。
但千千万万人中,那么多聪明的大脑。
当他们的思想被松了绑,毫无心理负担地走进农田、走进工坊、走进矿井、走进实验室,去格天地万物,去穷造化之理——
最终,千千万万的探索,将汇成时代的洪流,在这片广袤而厚重的土地上,冲开一条开天辟地的新道路。
苏遁望着台下那些灼热的目光,那些攥紧的拳头,那些泛红的眼眶。
他知道,今天的话,已经像种子一样撒进了这些人心里。
它们会发芽,会生长,会在这片土地上开出别样的花。
秋阳西斜,太湖的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着棉花田里干燥而温暖的气息。
苏遁整了整衣冠,朝台下团团一揖。
“诸位。”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了全场。
“苏某并非生而知之。”
“这些物理,不是某一天忽然从天上掉下来的,也不是苏某坐在书斋里,忽然‘顿悟’出来的。”
他微微垂下眼帘,像是在回忆什么,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我小时候,院中有两株树,一株,是枣树,另一株也是枣树。
有一年秋天,我坐在树下读书,一颗枣子熟透了,落下来,正砸在我头上。”
台下有人轻轻笑了一声。
苏遁也微微一笑:
“我揉着脑袋,仰头看那枣树,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为什么枣子往下落,不往上飞?
为什么它不横着飞,不斜着飞,偏偏是往下?”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怀念。
“就是这一个‘为什么’,把我领上了这条格物之路。”
“后来我进了国子监小学,与几位志同道合的朋友组建了一个‘求真社’。
求真社的规矩只有一条:凡有所疑,必亲手试验;凡有所得,必记于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