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么就是内部,乌日塔那顺一笑:“是,你的探子不需要做很多事。” 粮仓烧一处。水源投一处。可是此时朝鲁已经如惊弓之鸟,谨慎到极致的他反而又会立刻把兵力收回去。 乌日塔那顺说:“李宿,我又看出了你的自信,你确定朝鲁会按你的棋局走,你确定你的人不会出任何纰漏?” 顺势落下一字,牵一发而动全身,誓要强力破局。 李宿只回答:“所以你是你,朝鲁是朝鲁。”朝鲁不死,古兀王恩赫就不会平息想要南下的心。可是大齐和古兀是否开战,与现在的乌日塔那顺又有什么关系? —— 光州知州报来的民变似乎十分严重,所谓杀县令、攻县衙,还声称聚众数千。 可是夏乘带劲弓军到的时候,城门照开,集市照赶,街面上戒严时肃穆的氛围都没有。光州知州则亲自前来迎他,客客气气,说城外的乱民暂时已经散了,劳烦指挥使跑一趟,不如稍作休息,再做后续商议。 心知此事本就微妙,夏乘自然不肯情意掠过,追问乱民去向,各县衙情况,被几句话敷衍而过,欲要发作时,光州知州却再度寻理由离开,简直滑不溜手,全然让人无法抓住。 憋住一口气,夏乘预计明日亲自去那些县衙探看,他白天依旧在城里转,晚上方才回营。 直至连续跑过数个县衙,已是几日过去,夏乘在田埂旁站了两个时辰,匆匆回到驻扎的营中,立刻吩咐副官:“拔营,我们回寿春。” 副官讶异不已,“这时启程吗?”这么晚的日头,恐怕不好行军,不知道是有什么重要的事。 夏乘却斩钉截铁:“对,马上走。”刻不容缓。他预感到若自己再不离开,便无法逃脱。 正在此时,这几日一直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光州知州忽然匆匆到来,不住喘气,张口欲言——却立刻倒地。 !心神俱震,夏乘看向一旁的另一名亲卫,血洒得一地都是,然后向周围流淌。 副官亦是大受震惊,质问:“你这是做什么!来人!” 可亲卫毫不畏惧,他把刀收回来,在知州的袍子上擦了两下,方才抬头看夏乘。他的脸很普通,放到人堆里根本找不出来,但一双眼睛却空空的,恍若什么都不怕,也什么都不在乎:“夏指挥使。二皇子谋害东宫,给官家下毒,试图宫变。太子殿下已领命回安都守卫官家。” 血往头顶翻涌。一时间目眦欲裂,最坏的设想终于彻底浮现。谋反,太子要谋反!什么二皇子下毒,什么宫变?全是幌子! 夏乘身体不由自主颤抖,甚至顾不得要如何立刻处理这个安插在自己身边的卧底,只是心绪难平。太子令他从寿春改道南下,根本不是来平乱的。他就是要回安都。 光州这一趟,不过是把他夏乘支开再拉上贼船,谁能说清楚光州知州是谁杀的!再加之劲弓军一被调出来,横江破敌二军就更好掌控,不知道这时算不算得已全是太子的人了。 手按上刀柄。可是亲卫看着他并没有动。夏乘几度想要直接杀人,外界又再度传来哄闹声。 像涨潮一样的马蹄声,兵甲相撞,聚拢着越发靠近,夏乘深吸一口气,只得松开刀柄,走向外面。 光州城外的官道上,黑压压的全是兵。横江破敌二军旗帜高立,太子的仪仗即便缩减也这般具有威严,料想此时此刻,光州的城门已经彻底敞开,还在源源不断进兵。 太子骑在马上,远远看见夏乘,脸上没有表情。 知州的血还沾在自己的靴沿上。风吹过来,血腥扑鼻,夏乘身后的屋子里躺着一个死人,面前的大道上站着两万兵,如何不屈服?只能屈服。 夏乘匆匆自知州府中走出,将眼睛闭了又闭,最终已经出现在太子面前行礼。 “夏指挥使。”太子的声音居高临下:“光州的事料理干净了?” 还能如何?若他不回答,恐怕下一个人头落地的就是他。 “回殿下。料理干净了。” 太子一点头,然后拨转马头。“那便走吧,以安都为重,我们要更迅速些。” 夏乘站起身来,看着如此浩荡的队伍,胡老六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后,依旧低头唯唯诺诺的样子,夏乘只给他递了一个眼神,便摆摆手离开。 劲弓军并入大军,旗号编制照旧。夏乘骑在马上,与苏平安在同一侧,于是两人不约而同对了一眼。苏平安的眼珠子转了转,往太子的方向轻巧地努了一下,颇有一种窝囊到极点的妥协。 你也没跑掉。上了这贼船,我们怕是都跑不掉。 方才拜会过安国公不过多久,夜晚太子妃便再度离府,自侧后方被门房小心引入,安国公已有些琢磨不透,皱眉问:“娘娘此番前来,不知所为何事?” 将太子的密信放在案上,不再弯弯绕绕,太子妃直说:“殿下反了。” “什么!”安国公拍案而起。 手不由扣在桌沿,即便寻常再老成持重,此时也压不下心中惊天骇浪。反了? 匆匆抽过太子妃手中的信,快速低头查看。 “这是我族弟吴月钢的信,大军已从光州东进。”太子妃说明的同时,安国公已经将信看完,用蜡烛点起,闭上眼睛。 烛火攀咬着信件的同时,也攀咬上他的脸,皱纹一根一根分明了起来。几日不见而已,似乎老了十岁不止。 “他拿什么反?”安国公终于睁开眼,几乎咬牙切齿,“禁军在安都就有万数,附近州府还有团练。他带回来多少人?两万三万?就算他打进安都能坐得住吗?何况北边的幸守夷早有不臣之心,时局一旦乱起来便一发不可收拾,他到底是被什么冲昏了头!” “所以他需要外公。”太子妃四两拨千斤,“太子殿下只有外公您可以倚仗了。” 安国公眉头更加聚集,沉默不语。 “幸守夷如何能动?古兀尚且未平。”她自然已经设计出牵绊幸守夷的方法。太子妃徐徐补充道:“况且禁军虽然前些年已经改制,但贵妃娘娘这几年在宫里位同皇后,也有所布局,宫中的消息,官家还未必快过殿下。” 糊涂!混账!安国公在心中大骂。 他想太子为何会忽然如此疯魔,原来是他的好女儿还在其中挑唆! 人一旦上了年纪,回回心绪激荡就如同在鬼门关边徘徊,一口气卡着喉头,闷在心里,惊雷一样层层余荡,安国公几乎不能喘息,急剧思索着。 “外公手下门人众多,安都附近州府总有可以调动的府兵,若能在安都城内接应殿下,岂不周全?” “太子殿下这是逼着老夫拿冯家所有人的命去赌。”安国公苍凉答。 其实他早有预感,官家这么痛恨那些置喙他妄图掌控他的文臣,岂会让颜郜襄登基?自玉州之事后他就已经看清局势,早做好了废太子的准备。 只是若是太子被废,他至多是被罢免,党派被摧毁,可是多年以来,冯氏在安都已有根基,再加以官家对于贵妃和颜郜襄那些微妙的愧疚,并不至于连根拔起——更何况其实他还有九皇子可以押注。 太子妃居然盈盈一笑,其中杀气腾腾:“可是外公,难道您要去告知官家,你的外孙,他的儿子,是个大逆不道的乱臣贼子,要推翻他!” 此举岂是断臂?无异于引颈就戮。无论安国公赌是不赌,正如从前颜郜襄摘不掉安国公是他外公的烙印一般,安国公也永远别想摘掉属于太子党派的烙印! 脊背被寒意笼罩,安国公半晌才道:“最近阳州府知州是我的门生,他能调动三千人,梧州可以调动两千。”他说,“再多是些摇摆派,你既然有这样的胆量,不妨自己去争取,老夫还没有一手撼动兵部的力气。” 太子妃答:“已经够了,多谢外公。” —— 楚蔚威的消息第二日清晨就快马传回燕州,其实不出他所料,心中早有准备,再加之近几日谢相呴几乎已经大好,也有精力主持事务便吩咐把石慎和张伦召来。 “燕州城里有多少人。”二人匆匆赶到,谢相呴直接问。 “五千。加亲卫两百。”张轮道:“还有近四百人是伤员。” 石慎则命人将布防图拿出,铺在舆图一侧。城墙城门,箭楼马面,每处都标了驻兵人数和换岗时辰,又细细向谢相呴汇报了如今城防的情况。 “太子反了。”谢相呴凝视着布防图,在今日之前,也是因为李宿有隐瞒着他,其实他对燕州和塔儿州的事项所知并不多,方才了解一些。 都不可置信,张伦与石慎面面相觑。 “北门加两百。”消息不比刻意拦截,很快就会人尽皆知,谢相呴依旧平静。所以消息也迟早传到古兀,也许古兀会利用这个时机生事,更何况燕州城里的人都不是一条心。 “换岗时辰这些小事也都要换掉。”谢相呴每说一句,石慎便快速亲笔记录。“亲卫调到内城。外城全交给张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