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了!一直以来的不对劲骤然消解,只是仍旧愤怒,朝鲁捏紧拳头,面上不动声色:“什么症状。” “主要还是腹泻,有的发热,军医看过后说是水有问题。” 朝鲁站起来,不过众人的眼神,径直走出帐子。 南营十几个古兀大汉都蹲在帐子外头,无一不是脸色蜡黄,嘴唇发白。有一个方才想问好,转头便重新干呕起来。 军医蹲在井边上,井沿搁着几只盛水的陶碗,站起来行礼:“朝鲁将军,好几口井水都脏了,上游导致,不能再用。” 其他将领才匆匆跟来,不由指天骂地:“肯定是那群阴险狡诈的齐人做的,不是他们谁能想出这阴招!这群贱人!” “传令。”朝鲁倒是依然冷静:“所有打上来的水都要煮沸再喝,粮仓也一样。一仓加三人,白天黑夜轮。至于病人能治的治。治不了的挪到北营空帐子里,跟没病的隔开。” 众人纷纷应是,但还是低声骂着齐人和幸守夷,不过多时,朝鲁又召集众人再次集议,攻打燕州的事情只能暂时搁置:“从现在起,塔儿州加强戒严。各营调动必须有我的令牌。叫人重新清点物资,计算用量,全军必须俭省用度!” —— 乌日塔那顺眉心的两道竖纹越来越深,巴雅尔坐在一旁,只是静静旁观,并不出声。若是李宿能从后方牵绊住朝鲁,燕州便不能动,那么下一步该何去何从?斟酌片刻,乌日塔那顺终于落子。 白子往后一退,不跟黑子正面对打,稳健地把接触暂时断开。黑子同样识趣地没有追,李宿转回右下,把那一带的官子收干净。 “我知道了。”乌日塔那顺骤然出声:“是佯攻。” 右边的白子阵线是后方,若朝鲁在此地应声,李宿便转头倾全力吃掉塔儿州。再看天元周边几枚试探的白子,李宿已经进入后方,若是朝鲁要进燕州,便从后方合住,最后是右下角,也正是如今战术,如朝鲁退回来守,李宿就把能占的都占干净。若他猜得不错,这会儿一定有一队人马在草原游击。 乌日塔那顺看着李宿,不由抬手鼓掌:“不管我怎么选,你都有下一步。无需赢得哪个局部,因为你只要让每一个局部之间互相牵制,我就算每一步都走对,最后也有很大可能输。因为棋盘的势已经提前被你布下,无论我走在哪里,都在你的势里。” “即是将才,自有破势之力。”李宿补了无关紧要的劫材。 乌日塔那顺自然还有继续打下去的兴致,若他是朝鲁,他就不会再动。李宿左边的势再厚,只要朝鲁不碰,李宿便无法借力。无论李宿右边的实地再多,只要朝鲁不争,李宿就没办法将他往中间逼。 也许李宿不清楚,他却清楚塔儿州的情况,朝鲁上任后便催粮囤积,若是以此来围,李宿围不住塔儿州。毕竟朝鲁最会的就是不输。 “但你没有落这一子。”李宿平和问:“你在想求援?” 乌日塔那顺默住,听见巴雅尔一笑:“他和朝鲁的差别就在于此,或许我的儿子觉得守城是等死。塔儿州被围久了,粮草总有用尽的一天。与其在城里等,不如派一队精骑趁夜摸出去,往巴彦苏木求援。” 被说中心事,乌日塔那顺坦率承认:“额吉说得对。” 巴雅尔直说:“朝鲁不会。” “为什么?” “首先还是因为他谨慎。”巴雅尔看着李宿,心照不宣,“他不做不必要的冒险。塔儿州被围,他首先要确认围城的主将在哪里。探不到他就不会动。派人出营正中李宿的下怀。是不是?” 李宿并不表态,而后巴雅尔道出最关键的一点,“还有就是,其实朝鲁很清楚,北军根本无力困他这么久。” 眯起眼睛,乌日塔那顺伸手把棋盘上那枚一直没有落下的白子拿起来,放在李宿的黑墙旁边。 那么如果朝鲁不派呢?如果他什么都不做呢? 谨慎的人不决策,向来是因为信息不够。李宿补上枚边角的官子,乌日塔那顺便把按在棋盘上的白子收回。局面一时竟然陷入僵持,直到巴雅尔提醒:“李宿,你还没有说你围塔儿州,主将会在哪里。” 朝鲁会探,如果探不到便会往回收。那等待朝鲁回收的时候,主将会在哪里? 李宿看着她,而后从棋盒中拿起最后一枚黑子。其实他下棋的水平很一般,甚至不如颜郜襄,只是根据战略随手调整。 将把黑子放在棋盘外面,紧贴着棋盘的边缘,于是那颗棋子挨在乌日塔那顺右手:“我不是正在此处吗。” 巴雅尔与乌日塔那顺齐齐怔住。 竟然如此吗?竟然如此吗! 不围塔儿州?原来是要围困朝鲁往外看的眼睛。乌日塔那顺彻底反应过来,不由大笑出声。 若是猎人发现猎物比自己想象中大得多的时候,甚至在反向围猎他时,心情恐怕不过如此,把棋盘外那枚黑子拈起来,“原来你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跟我们联合。” 乌日塔那顺侧头,与母亲交换一个眼神,止不住自己的笑:“所以你来巴彦苏木,不是为了说服我们帮你。居然是来让我们看清楚?” 他说得对,即便他们不帮助李宿,李宿也极有可能会拿下塔儿州。紧紧握着手里棋子,乌日塔那顺的笑终于渐渐褪下:“也让我们看清楚,而我们也是棋盘上的一部分。” 李宿道:“见我也正在帮我。” 巴雅尔从儿子掌心里拿起那枚黑子,放回棋盒:“先吃羊肉吧,凉了就膻了。” 拿起匕首,李宿从托盘里切下一块已经半凉的羊肋条,乌日塔那顺再度给自己和李宿还有他母亲都倒了一碗酒:“但有一个问题。以朝鲁的性格,塔儿州内部一定是戒严到牙齿的。我料想朝鲁应当会下令粮草分仓,水源多控制,再加轮流值夜,你怎么站住?” “我不是为此而来。”再度取出黑子放于棋盘上,落在乌日塔那顺刚才那道白子阵线的正中间,李宿说:“你在这里。” 将另一枚黑子放在棋盘的另一端,靠近左下黑墙的位置:“我军在这处。”最后李宿把第三枚黑子放在棋盘外面,紧贴着边缘:“而乌日塔那顺将军,你与你母亲的疑虑却在这里。” 三枚棋子彼此不相连不呼应,自是三支各自为战的孤军。 乌日塔那顺的手指在三枚棋子之间来回移动,默默计算,缓缓开口:“朝鲁会同时收到三个消息。北线被骚扰。城内士兵……有你安排的什么?还有就是巴彦苏木有异动。” 确认了自己的想法,乌日塔那顺便有信心:“他无法分清哪个是佯攻哪个是主攻。因为确确实实。三个都是真的。”手指点在白阵中的那枚黑子上,“骚扰是真的。”燕州城必定不会安分,只是不知道李宿在燕州留了多少兵马? 移到黑墙旁的那枚黑子上,“异动是真的。”但是他也难以猜测李宿会用什么手段。 移到棋盘外那枚黑子上,“巴彦苏木的异动也是真的。” 毕竟现在可不就在此半威胁半挑动他们吗?一时间乌日塔那顺愈发毛骨悚然。智者看十步?运筹帷幄者看百步?不,其实看千步都不够! “不如想想他会怎么办。”巴雅尔问自己的儿子。 乌日塔那顺没有立刻回答,把三枚黑子收起来,握在掌心里揣度:“他会分析。通常定义,骚扰可能是佯攻。南线燕州则可能是主攻。巴彦苏木异动也许则是诱他分兵。三中选一。” 李宿静观着巴雅尔教导儿子,心不由渐渐移向外侧。 隐隐约约,又听见羊叫,软绵绵的。也不知道这个时候谢相呴有没有好好用膳。也不知道他有没有好好睡觉养病。 “他能分析出来吗?”巴雅尔问。 “能。”乌日塔那顺说,“朝鲁一定能分析出哪一种可能性最大。然后他会做一个朝鲁才会做的决定。”乌日塔那顺把三枚黑子放回棋盒,“他会把每一种可能性都防住。” “分兵。”巴雅尔说。 乌日塔那顺点头,“因为他是朝鲁,所以他不会赌。宁愿分兵也不愿赌错。毕竟无论如何,至少他的兵力还占优。赌错就全输了。” 更远处,还依稀可以听到罐鼓的声音,因为隔得过远的缘故,激昂里又透着悲凉的苍茫。也不知道谢相呴有没有想他。故意把自己弄得生病,就是为了不与他同来塔儿州吗? 其实他真的只想带谢相呴看看一望无际的草原。共骑漫步与无边辽阔的天地,仿佛没有尽头,旷野与月光如此交相辉映。 乌日塔那顺看回他:“原来你等的就是他分兵。”不过面对李宿,他已经无法轻易下定论,不由自主带上了三分试探。 “差不多,”思绪终于被拉回,李宿说,“不过在等他的动作。” 终于将黑子补在天元近侧,整局棋盘就此清晰明了,“就算他不调动城防也没关系,但只要朝鲁有所转移,我的人就会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