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因一碰到这精美的信笺,她就先闻到了淡淡的香气,一时间惊住,本就大的眼睛睁得更大,断眉也不再那么锋利,又在衣裳将手上的水分别擦净,才继续拆信。 一拆开,还没读,幸英勋又抿了抿嘴,没忍住露出个呆呆的笑容来。 “谢……川明?”站在旁边的传令兵大着胆子歪头瞧了一眼署名,好奇问道,“他与大人交情甚好吗?”从前似乎没收到过这一号人的信。 “没有。”幸英勋摇头,同时看向锦盒。她伸手打开,沉香的气息立刻扑来,也唤起了她的记忆。 幸英勋抱紧锦盒,眼睛都发亮:“小时候认识,他是哥哥最好的朋友,人特别好看,好温柔,房间摆满了花,都是香香的。哎,他家的泽州饧也做得好吃,总之哪里都好。” 这……听起来也是和少将军的关系更好啊?传令兵不解:“那大人看得这么高兴?” “你看这字,多好看啊!”幸英勋飞快地将信展示给他,又忙收回,将信纸带近到鼻尖,轻轻一嗅,笑眯眯道:“信纸都是香的,可见写信的人多认真,还是写给我的!比那个木头好多了,他只会干巴巴写一些无聊的话。” 传令兵原本还好奇,但因还有任务在身,不敢多停,很快告辞离去。幸英勋虽然也想看信,但是思及任务,更不能耽搁,只能先收起来—— 刚叠了一下,手中的信纸忽然被抽出去。 她听到那道声音难得这样着急,一点沉稳气度都没了:“不是给我的?” —— 因着天气的缘故,人也更容易困乏。 谢珩羽如今已经开蒙了,谢相呴学着旧日舅舅教自己的模样,教他认真练字,不料写了一会儿,小玉儿又是撒娇又是喊困,谢相呴也是。叔侄二人便借着冰鉴的凉意一齐睡下躲懒。 小玉儿开始还要黏着谢相呴睡,不肯去别处睡,一会儿就觉得热了,自顾自滚到一旁,谢相呴还怕他滚下床,一手虚虚扶着他,拍着他的背一下下哄睡。 可惜没能休息多久,就听到侍女的脚步声,谢相呴倏然睁开眼,示意侍女小声些,自己轻手轻脚下了榻,问:“什么事?” 侍女低声道:“崇国公夫人这会儿来了。” 他约的是明日,吴大却今日到来,看来时间上也不怎么由得他安排。谢相呴立刻起身:“好,你请他在书房等着,我这就去。” 回身又将小玉儿抱到榻内侧,给他盖好肚子,谢相呴方才到书房。 “抱歉,我侄子有些黏人,在我屋里睡着,只能邀你来这里。”谢相呴握住他的手,将他细细打量一番,却觉他与先前相比更加颓靡,好像一点精神气都没了,连忙问:“到底是怎么回事,连我也不能说吗?” 吴从允摇头,低下眼去:“……倒不是不能说,就是怕脏了你的耳朵。” 他早已屏退了周围的下人,谢相呴急起来,“有什么不能说的?” 犹豫一瞬后,吴从允还是解开了自己的腰带,将外袍脱了下来。 夏日炎热,他们多只在里头穿一件抹肚,外边直接套一件轻薄的袍子,是以衣袍褪下时,他身上叠加的鞭痕和红痕,还有疤痕上新长出的粉肉便一览无余地出现在谢相呴面前。 谢相呴全然惊住。 他自己也历经过人事,知晓那不是欢爱的痕迹,倒更像是审讯刑犯——吴从允已经将衣裳穿好,声音很小:“他平时倒还有个人样。每到想做那事儿的时候,就像变作了禽兽,只用些花样,或是往我身上滴滚烫的蜡油,这都算轻的了,” 说到这里,眼泪再止不住:“更过分是把我吊着,用鞭子抽我,有时候非要打得皮开肉绽才罢休。我越求他他下手越重,还说一些恶心至极的混账话,估计他前头那个妻子就是这么没的。” 谢相呴方才从惊诧中回神,上前心疼地将他抱住,吴从允眼泪却更加汹涌:“我一个月里半数时间都下不了床,要养伤,也不是没求过他家长辈,只转头叮嘱他仔细些打,别让外人瞧见。好不容易寻到机会回家里,求他们让我和离,他们却觉得、” 说到伤心处,嚎啕大哭起来,“却觉得和崇国公府的婚事是好婚事,还说他是喜爱我才做这些事,只叫我忍着,叫我继续留在虎狼窝里,他们享荣华富贵!” 想到从前吴大是如何明朗活泼,又想到他遇到这些事时该是何等彷徨无助,再想到自己儿时是如何避着李吉星,谢相呴也不禁落泪,想安抚他都不敢拍他的背,怕触疼到他伤口上,只得松开手为他擦泪:“他真是该死。” 难得听他说话这样直白,吴从允竟然反而被逗笑了,泪水都还未干:“他年轻着呢,还有国公的爵位,不知道多少人家想卖孩子给他。怕先把我熬死了,再去祸害更多人。” 崇国公府如今虽没太多实权,但到底富贵,况且他收集过朝中消息,知道这周瞻是个不甘平庸的,在朝中经营也不少。 ……要是他在就好了。 谢相呴勉强冷静,细思起来。 和离大抵是不行的,吴大的家人也不可能再站在吴大那,甚至出力把他一次次推回火坑,若用些什么药或是手段,怕也是治标不治本,根本帮不了吴大什么。 谢相呴看向吴大,问:“从允,你还能再出来吗?” 吴从允摇头,“我这两次与你见面,都是讨了他的欢心才被允准的,也因你是生暗人,他轻视着我们。平时根本不准我出去,再要私下见面,恐怕是难了。” 谢相呴不再犹豫,直接问:“若要你舍弃所有,却能离开他,你愿不愿意?” 吴从允讶然看他,对上谢相呴的目光,再没有一丝顾及:“愿意!只要我能有个人样活着,离了他们又怎样?” ……人样? 因他这句话,他身上的伤疤、谢家子弟手臂上的伤,还有黄耳受伤的伤痕好像完全叠在一起。 怎样才算人样呢?怎样才是人样呢?为何他们身份各异,却都没有个人样呢? 谢相呴又有些触动,但不及去思量太多,他唤来下人道:“你去安都商行一趟,把荣娘姐姐请来,就说我有急事想见她。” 吴大不解其意:“川明,这是?” “我已想到了法子,但在她到之前,也无法肯定。”谢相呴安慰他:“但总会有法子的。” 顺着他的意思坐下,吴大摇头,若有所思。他只是觉得谢相呴有了些微的变化,总之,这不是坏事。 —— “可以。”荣娘直接道:“这个法子可行,特别是安都,生意集散,就算官府下了大功夫,怕也难查,每天那么多商人通海,他上了船之后谁能找到?” 这实在是个好消息,谢相呴闻言回头与吴大对视一笑,都看出了彼此眼底的振奋。 荣娘又细细同他们分析:“如今朝廷为了财政,在安都、泉州、明州,岭南都开设了市舶司,东边主要前去高丽、东瀛,南方则更广,近到占城、锡兰,远至巴士拉,都到西方了。只是他若是要逃,在船上是找不到,到了东瀛或高丽,若有人诚心追他,还是能寻到踪迹的。” 谢相呴明白过来:“不如先让他随商船去南方口岸,或出海远行,暂避风头,等过一两年再去近些的东瀛或高丽安定?” “是。”荣娘赞许地笑了。 谢相呴却有些不放心:“可是海上变数这样大,他又孤身一人……” “我们商队也有常跑南边的,可以照顾他些,”荣娘一针见血,并没有太客气:“不过既然决心要舍弃往日的生活,冒风险,吃苦头,都是在所难免的,往后日子如何,也要靠自己经营,只看愿不愿意、敢不敢豁出去了。” “我敢。”吴从允闻言,竟然激动得当即跪下:“求姐姐帮帮我,只要能离了那禽兽,我怎样都好,一定记着姐姐的恩情,来日报答。” “不必谢我。”罗荣娘认真看过他,判定他不是一时忙慌下的决定,也伸手扶他,并不多说:“既然你已经下定决心要走,那你们就做些计划,定好日子准备脱身,最好不要让其他人知道,避免节外生枝。” ———————— 小狐狸救朋友。某人看到信:理智--- 荣娘又叮嘱他记得吃人参,方才离开。 而吴大难得可以出门,谢相呴便想快些将此时议清。其他倒好,最难的是如何在崇国公眼皮子底下无声无息逃走? 谢相呴想了会儿,问他:“不如我办个宴会,人一多便乱了,到时你再借口离席——” “不好,”吴从允立刻否定:“这不是把祸水引到你身上了?况且他也知道你我交好,到时肯定会怪罪你。” “顾不上这些。”谢相呴道:“再说他就算记恨,只要不留下把柄,他能拿我怎么样?” “我不能让你冒这个险。”吴从允还是坚持道。沉默一会儿,忽然又说:“我倒想到一个人,她大概会帮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