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僧人不急不缓地诵了一声佛号,才温声回,“世事无定,施主所言之“属于”,未必真为定数。此物若本无主,何来夺取?若本有主,因何易手?” 李瑞一时没有作声。 “世间万物,终究难有绝对的归属。”僧人叹一声,又道,“若当真心有愧疚,施主不妨自问,所执念者究竟为何?” “我本以为那些是我该得的,”李瑞顿了又顿:“其实……或许不是?我大概一直知道究竟如何,只是自己始终不愿承认罢了。可是我也切切实实尝到了好处。” 僧人闻言,并未急着开口,只是侧头静静地看着他,目光沉稳。 李瑞抬头对上那视线,忽然有些不自在地移开了眼睛。 “世间无常,缘起缘灭皆有定数。”僧人终是缓声道,“施主既知所得之物并非必然归于己身,为何不思考如何去承载,而是惶惶不安?” 随他话一出口,前后两人都齐齐愣住。 ……去承载?承载什么……承载他自知的怯懦,还是清醒的认知? 为了遮掩,在僧人看来时,谢相呴侧头看向一旁,隐隐看见殿中供奉的那些燃着的灯。 烛光摇曳,这一盏盏灯静静燃烧,耗尽自身,也照不清前路。 回去的路上,谢相呴沉默许多,彭氏见他状态不对,执扇贴心为他扇风:“相呴可是热着了?” “没有。”谢相呴想开口,又陷入犹豫,不免想到娘自己的情感都有些一塌糊涂,自己若是问她,她真能答明白吗? 但迎上她关切的目光,还是出口问:“娘,有那么一个人,他有一个……好朋友,二人一起长大,可是他忽然发现,好友和他之间越来越远,他已完全不了解好友,好友的所思所想也是他无法企及的地方,这个人该怎么办呢?” 已经看了好一会儿他纠结犹豫的样子,彭氏心知肚明,眼底有了些许笑意,但并不说破,也不好好回答,故意逗他:“大师不是说缘起缘灭自有定数吗?这般就是缘分到头了,该放下才好。” “娘!”谢相呴不免恼火,轻轻瞪她,对上她的眼睛,才心虚低头,声音不免小了很多,“若那个人就是不想放下呢。”就算想了这么久,还是不想放下呢?哪怕只是看到与他有些微相似的人,心都那样悸动? 手指抚过他的眉眼,带平那两分痛苦与不安,彭氏轻轻问:“有什么地方,是我的相呴也难以企及的呢?” “太多太多了。”谢相呴低声答。虽没有唉声叹气,可是听起来更为难过。 “那他呢?”彭氏问他:“那个人是什么态度?” 好像只看到那双紧握住自己的手,隔着车帘,却有千般万般的不舍和压抑。 “他……大概也是不想放开的。” “大概?”彭氏追问。 谢相呴别过脸去,逃避答:“别人的事,我怎么会清楚底细嘛。” 彭氏轻轻笑了一声,“噢,既然这样不确定,那就权当那个人是想放弃了。” “没有,”谢相呴闻言忙改口,“没有,他是很确定的。” “既然他也这样确定,你朋友还有什么好畏惧的呢?”彭氏为他整理额前的发丝:“只要敢想敢做,事上没有什么事是真正无法企及的事。” 母亲性子一贯柔和,忽然听得她说出这样的话,谢相呴不可谓不震撼,看她的目光里也难掩惊奇,彭氏却轻描淡写,问他:“你知道你姐姐当初是怎么逃出去的吗?明明你祖母叫人看得那么严。” …… 谢相呴顿时明白过来,一时不知该哭该笑,又沉默好久,才说:“娘瞒得真深。”提起姐姐,她往往都是最惆怅的那个,所以即便是他,这些年都没能看出半点端倪。 “没什么好说的,娘也只能为连理做到这些了。”彭氏示意他噤声,才继续道:“娘虽然不知道你说的是谁,有什么本领,但自古以来,人们认为无法企及的事数不胜数,却又一桩桩被人实现。为什么你不可以?何故要看轻自己。” 谢相呴却缓缓摇头,有些失神:“他的野心与图谋都是我无法想到的,我也没有那样的冷静和胆量,更没有那样坚不可摧。”要他如何去承载? “可是,你不是也没有想到娘会说出这些话吗?为何不想想自己?”彭氏反问他。 到此时,谢相呴才彻底愣住。 彭氏又道:“且不说这个,娘再问你一件事。你祖母一直不喜欢娘,可是你父亲既然那样怕她,为什么还是要娶我?” 谢相呴想了想,才答:“因为……父亲母亲两情相悦。” 彭氏并不回答,再度反问:“那你为什么不肯放手?” “因为我——因为我朋友爱他。”谢相呴面上不觉发起热来,坚持原来的说辞。这句话太过直白,却不因羞赧而半途停住,反倒清晰无比。 “因为你爱他,且依赖他。他也爱你,且需要你。若都只有爱,那只要一时就够了,无论结果。若都只有需要,那也是平淡到终会离散。若只有一方依恋,更是勉强。可是正是因为现在如此,所以你们并不能相忘,也不想分离。” 他一时震动无比,竟然讷讷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后知后觉,却又想到,原来他今天才算对母亲稍稍有了更深的了解。 想到此处,不禁抬起眼睛,更认真地看着母亲,半晌又难免有些羞愧:“我,这个朋友。他只这样一心想着情爱,沉溺其中……娘会不会觉得他没出息?” “个人有个人的活法,娘无法说怎样好,怎样坏。”彭氏说:“只要孩子自己觉得畅快地活过,为父母的便没有什么好说的了。” —— 回到屋中,小厮依然候着,又给他拿了旁的信件:“给崇国公夫人的请帖已经送到了。” “嗯。”谢相呴颔首,“箱子里有几封信了?” “啊?”公子从来只叫把那些信锁起来,小厮一时也记不清,忙去查看,才答:“有十封了。” 谢相呴已经兀自铺好笔墨,提笔书写,“你把钥匙拿好,继续锁起来。” “诶,好。”小厮虽仍然不理解他为何忽然有此一问,但连忙应下。 木梨花虽然好闻,但是枯萎得太快,是以近来屋中又换了掺着薄荷脑的香料,倒也清凉。 谢相呴洋洋洒洒写了许多,最后才补上结语: 因幸将军驻守北方,故与妹妹自儿时初见,至今相隔数年有余。近日清理库房,偶得磨喝乐一对,甚是惊喜。思及往事,难免想念。余长居安都,消息闭塞,对北方战局知之甚少,唯恐打扰。贸然来信,更显鲁莽,望妹妹勿要怪罪。另附沉香一盒赠幸家妹妹,愿千里共赏此香。 再三叮嘱要将信件交给幸英勋,他方才重新坐下。 抱着琵琶,迎夏初灿烂余晖,谢相呴垂首敛目,随意弹了曲《绿腰》。 即便是在北方,此时也并不凉爽。 驻军在城外,夜晚尚能感受到丝丝风意,可白日里烈阳炽热,直照得旷野一片焦灼。军营四周没有高大树木遮蔽,只有被马蹄踏过的黄土,被兵士踩实的道路,以及随风扬起的尘沙。 还带着股染了血腥气的铁锈味儿,混合着战马的汗味,让人闷得更慌。 因刚拿下豳州,还未完全恢复秩序,故而北狄的骚扰亦未曾停歇,幸阳平留守豳州城内,与监军共同理事。幸景彰领军前去侧后方邓州附近防守,以抑制北狄反扑之心。 其子幸守夷与侄女幸英勋则驻军豳州城外,昼夜之间,边防军的斥候往来奔波,传递着最新的敌情动向。 幸英勋并未躲在阴凉处,骑马绕营地巡视。 他们幸家的旧部建州军就向来以精锐著称,更何况在这样的时局下,哥哥治军就更严。 夜间不许燃灯,以防被敌军远远察觉、巡逻的骑兵必须定时回报,不得有丝毫疏漏。营帐间,训练时刀甲摩擦的声音齐整,每一名士卒的步伐都控制得准确。相比多年前看到的,由流民、囚犯和地痞组成的病怏怏的散乱军队,如今堪称赏心悦目了,幸英勋不由露出一个笑容来。 在烈日下奔走半天,她的衣襟已被汗水浸湿。但稍后还要去一趟军械库,耽误不得。幸英勋利落下马,停在井边打水,她撩起衣袖,露出的手臂因长时间日晒,是健康的麦色,直接将水浇在手上、脸上降温。 “大人,安都的信。”传令兵停在她身边,将信件还有锦盒奉上:“这是捎带的。” 虽说幸英勋身为女子,还没有官身,但少将军已经下过命令,由她巡查监督,先行职权,然后请封。再加之幸英勋巾帼不让须眉,虽平易近人,也爱笑,但行事时雷厉风行,说一不二,军营众人对她自然也十分敬重。 幸英勋闻声抬头,快步接过信件,接着附来的锦盒。拆开封口时,她额头还带着细密的水珠,随手抹了一把,却没顾得上擦干净手,就急着展开信纸——却是突然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