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宝站在旁边,她的动作比雪娘慢得多。
她拿着布巾擦身子,擦了胳膊又擦腿,擦完腿又擦胳膊,像是忘了自己刚擦过哪里。
她弯腰穿裙子的时候腿软了一下,扶到墙上才站稳。
她把那件素色布衫拿起来抖了抖,又放下了;拿起裙子比了比,又放下。
她像是在呆,又像是在梦游。
雪娘已经穿好了,站在旁边看着穿了一半还在呆的宝宝,又看了看我,忽然开口了,语气很轻松,像是在说一件很小的事情:“爷,今天谁赢了?”
“当然是你赢了,说吧,想要爷答应你什么?”我随口应着,心里有十成的把握,她无非就是想要个名分,对我来说,这本就是顺水推舟的事情。
她笑了一声,却突然收住了,低头想了一会,才又开口:“眼下还没想好,我只求爷日后待我想好了,还记得答应我的事。”
这倒是出乎了我的意料之外,我本以为她会立刻张口要名分,我看得出,打从她进园以来,一直心心念念的就是这事。
可她拿到了我的许诺,却要把这许诺先存下来。
我毕竟做过几年商人,还是有些心得的。
承诺一旦落到实处,对许诺者来说不过一份已经敲定的代价,对得诺者既是恩典,也可以变作枷锁。
可这样一份悬在半空、不知何时兑现的许诺,用我大学商学课学到的术语来说,就是一份缺乏风险边界的敞口承诺。
什么时候兑现、要我付出何等代价,全无定规。
她倒是比我想的精明。
但我并不讨厌这份精明,何况这天底下,能难倒我的事情本来也没几件。
我定了定神,缓缓点头:“行。”
“说话算话?”她抬眼望我,目光很稳,没有半分戏谑。
“说话算话。”
她笑了起来,那笑容比她今天所有的笑都轻松,像放下了一件挂了很久的心事。
笑着笑着,她又看了看我和宝宝,轻声问:“那今天谁留下?”
宝宝的手顿在了半空中,她似乎这才回过神,啊了一声,“嫂子留下吧,我要回去,星怜晚上不见我,肯定要问的。”她用哀求的眼神看着我。
你女儿早知道你有男人了,还咬了那个男人一口跑了,你还想求那个男人给你女儿找婆家呢。我扫了她们两个一眼,道:“两个都留下。”
“可……”宝宝还想说什么,却被雪娘打断了,她拉着宝宝的手,“别急,先听爷怎么说。”
“还是雪娘懂事。”我笑道:“爷让你们留下有正经理由的……”
我看她们俩的目光都聚了过来,这才开口。
“这一嘛,”我又顿了顿,“明天是浴佛节,爷在报恩寺定了头柱香,得早去。”
我看向宝宝,语气放软,“你不是一直想着对不起你那死掉的男人吗?爷明天带你去,你自己烧香给菩萨,就说你碰到个疼你的好男人,来向你死掉的男人道个别,求菩萨保佑他投个富贵人家,以后你就能专心跟爷了吧?”
宝宝啊了一声,双手捂住了嘴,眼圈已经红了。
我又转向雪娘,“你不是也担心大成在海上行船遇上风浪吗?你也去烧香,求菩萨保佑大成顺顺利利,你女儿也早点找到合适人家嫁出去,这样三四年后大成回来,你跟他和离了,也过来跟着爷。”
雪娘眼里露出点意外,她笑了下,想说什么,到底没说,只是点点头。
“有一还有二,”我笑笑,继续说,“这二嘛,爷这么强,你们今晚若只留一个,肯定受不了,但要爷不碰你们,爷也受不了,所以还是两个都留下。正好爷卧室那张床,又大又舒服,别说三个,再来三个也能躺下。”
宝宝脸又红了,雪娘脸上的笑也变成了哭笑不得,呸了口,“我就不该指望爷这狗嘴里能吐出象牙。”
她拉着宝宝的手,“不过爷前面说的确实是正经事,干系妹夫的冥福,是得留下来。”她横我一眼,又看向宝宝,脸上带笑,“晚上咱俩一块睡,爷要敢来上床,咱们一块把他赶出去。”
赶我?那估计床上就是狐狸精活吞兔宝宝的戏码了,我倒还真有点想看。
宝宝还在犹豫,“只是星怜那里……”
我截道:“这个好办,我回头找个妥当的人去送信,就说你们今晚要去报恩寺熬夜等烧早香,让她去和爱月住一块,两个人互相照应,这下你们谁都不担心了吧?”
两个人都点了点头。
“说完了正事,爷还有点东西送你们。”我转身从衣服堆里掏出两个木盒,递给她们,“来,一人一个,你们谁先开?”雪娘一看见那木盒,手就往后缩了缩,像被蜇了一下。
“爷你个天杀的……又来这套。”她别过脸去,声音低了下来,“我不稀罕,你自己留着吧。”宝宝看看木盒,又看看雪娘,没看懂我们两人打的什么哑谜,自己伸手去开面前那只,“那我先开吧。”雪娘忙道:“别开,不是什么好东西……”她想去拉,却没来得及,宝宝已经打开了木盒。
看到里面的东西,宝宝一下怔住了。
我笑笑,替她取出盒子里的东西,“还过得去吧?”
那是一根金簪。
雪娘看了一眼那金簪,又望了宝宝一眼,“爷的钱真多,只是这样式太寻常了吧?还是几年前的老款。爷什么时候这么不讲究了?”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髻,目光又落回金簪上。
我不去接她的话,只是把宝宝搂住,把那根金簪递到她眼前,“爷上次给你买的金钗,让你自己选个字好刻,你既不肯答,也不肯戴,爷索性又给你打了一根簪子。”
“爷知道你念旧,所以这簪子是仿着你原先那根打的,”我笑笑,扫了雪娘一眼,又回头摸着宝宝柔顺的长,在她耳边柔声道:“是不是和你原来那支一模一样?只是原先那支是银的,如今换成了金的。”
宝宝抬眼望着我,嘴唇微动,一时却说不出话来,眼底慢慢泛起水光。
“哦,还是有一处不同的,”我轻拍了下额头,把金簪凑近,好让她看清簪上錾着的两个小字——“幸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