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罢,他不再理会怀中人微弱的挣扎力度,抱着人直直跨出了雕花大门,迎着满院晨光向外走去。 将军府外,一辆宽大沉稳的黑楠木马车早已候着。车厢内铺了整整三层厚实的雪貂皮,连车窗都用锦毡封得严严实实,一点冷风都吃不进去。 温昔秣将怀里的人放进车厢深处最软的角落,尧清虞刚沾到貂皮,便本能往里缩了缩,想要拉开距离。可还没等他坐直身子,温昔秣高大的身躯便紧随其后挤了进来,直接将原本宽敞的车厢衬得逼仄。 “温校尉的脸皮,大抵是城墙拐角做的。”尧清虞冷着脸整理被揉皱的衣摆。 “过奖。”温昔秣大喇喇地长腿一伸,不仅没退,反而挨得更近。他伸手握住尧清虞正整理衣摆的手,掌心强硬地覆上:“我要是要脸,昨晚……?” “温昔秣!”尧清虞眼尾陡然飞红打断了这人的浑话,猛地抽动了一下手腕,却被扣得死死的。 男人见好就收,顺势将那只手握进掌心把玩,另一只按住尧清虞酸软的后腰,隔着锦袍揉按,缓解他那处针扎般的酸楚。 “行了,留着点力气,待会儿回了你家,有你骂的时候。”温昔秣看着尧清虞因为腰间的舒适而微微软下来的眉眼,眼底的张狂化作了沉甸甸的柔情:“今天不管你家长辈说什么,哪怕是拿扫帚把我打出来,我也得把这名分砸实在了。” 尧清虞冷哼了一声,别过脸去看向窗帘,却没有再躲开腰间那只作乱的大手。 马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带着后面长长一列满载厚礼的队伍,向着尧府的方向稳稳驶去。 马车在尧府那两扇朱漆大门前稳稳停住。 长街上的动静闹得太大,后头那一长溜扎着红绸的聘礼箱笼更是招摇过市。尧家伯父、堂哥,还有闻讯赶来的尧君落,早早就候在了大门外的石阶上。只是当看清车帘掀开后的景象时,这三位尧家主事人的眼角,整整齐齐地抽搐了一下。 温昔秣率先利落地跳下马车,这位煞神没急着上前见礼,而是转身大喇喇地朝着车厢内伸出了双臂。 车帘微动,尧清虞那张清隽冷淡的面容露了出来。他本想无视那双碍眼的手,强撑着仪态自己下车,可刚迈出半步,一阵酸软感让他身形微不可察地晃了晃。 就这半息的功夫,温昔秣的手已经卡住了他的腰。 男人甚至没给尧清虞站稳的机会,单臂一揽,半抱半扶地直接将人从车辕上带了下来。那护犊子般霸道又亲昵的姿态,哪里是同僚相携,活脱脱是护着自己刚过门的新妇。 尧清虞的后背撞进温昔秣的胸膛,修长的手指下意识抓紧了对方的衣袖。他深吸了一口气,压下耳根泛起的薄红,咬牙切齿地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低斥:“松手!成何体统?” “腿都在打颤,松手让你摔个狠的?”温昔秣非但没松,反而光明正大地将手掌顺着那不盈一握的腰线往下压了压,借着自己高大的身躯挡去大半外人的视线。 台阶上的尧家伯父深吸了一口气,原本抚在胡须上的手僵在半空,险些揪下几根胡子。堂哥那张温润的笑脸也僵住了,视线在温昔秣那只死死扣在自家弟弟腰间的手上转了一圈,进退维谷。 唯独尧君落,早在金羽卫大营就见识过这活阎王的独占欲,此刻默默偏过头,抬手揉了揉跳动的太阳穴,一副没眼看的无奈模样。 “小侄见过伯父,见过堂兄。”温昔秣仿佛全然没察觉到气氛的诡异,一手稳稳揽着尧清虞,另一只手极其敷衍地抱了个拳,嘴角挑起一抹理直气壮的笑,“阿虞昨日在我府上受了点‘风寒’,身子有些乏力。今日这回门……咳,这拜访的厚礼,还请伯父笑纳。” 那声刻意咬重了音的“风寒”,听得尧清虞眼角泛红,恨不得当场抽出匕首捅穿这厚颜无耻之徒的喉咙。 “温……温校尉客气了。”尧家伯父强压下心头的震动与古怪,看了看面色苍白却明显透着别样艳色的侄子,又看了看后头那一望无际、堪比十里红妆的箱笼,最终只能干巴巴地让开半步。 “先进府,进府再说。” 温昔秣挑了挑眉,搂着怀里僵硬得像块冰的小监军,踩着尧家大门的门槛,大摇大摆地跨了进去。 尧府正厅内,气氛诡异得仿佛凝固了一般。 跨过门槛后,尧清虞终于忍无可忍地拂开了腰间那只手,强撑着一口气,径直走到客座最里侧的太师椅前坐下。 温昔秣丝毫不恼,大喇喇地跟了过去,直接在尧清虞身侧紧挨着的椅子上坐定。 尧家伯父坐在主位上,端着茶盏的手微微悬空。堂哥立在父亲身后,视线根本不敢往那两人身上落。 尧君落则端着新沏的热茶上前,路过尧清虞身边时,目光飞快地扫过兄长那几乎抵到下颌的交领,眼底闪过了然,随后不动声色地退到了屏风后。 “温校尉。”尧家伯父干咳一声,试图打破这令人窒息的静默,目光飘向院外还在源源不断往里抬的红绸木箱:“您今日这般兴师动众,又带了这许多……贵重之物,不知是……” “提亲。” 温昔秣答得连磕巴都没打一下,端起手边的青瓷茶盏,撇去浮沫,自然而然地递到了尧清虞手边。 这举动太过亲昵,主位上的尧家伯父倒吸了一口凉气,手里的茶盖险些磕碎在杯沿上。 “温昔秣!”尧清虞压低了嗓音,目光如刀般剜向身侧的男人,那张向来波澜不惊的面容染着三分愠怒与七分难堪。 “怎么,我难道不是来提亲的?”温昔秣转过头,黑眸直勾勾地盯着尧清虞,毫不掩饰眼底的侵略性。他从暗赤色的武袍袖口中抽出一本烫金红帖,拍在两人之间的黄花梨茶几上。 “八箱赤金,四车西蜀锦缎,外加城南两处庄子和三千匹战马的契书。”温昔秣重新看向主位,收起了那副玩世不恭的痞气,神色变得异常肃厉,字字掷地有声:“伯父,我温昔秣是个粗人,不懂你们文臣那些弯弯绕绕,今日我把全部身家都抬进了尧家的门。” 他顿了顿,手掌直接越过茶几,覆在尧清虞扣着扶手的手背上,强行将那只僵硬的手裹入自己温暖的掌心。 “阿虞这个人,我温家要定了。名分、日子、规矩,全凭尧家做主。但他以后只能睡我温昔秣的榻。” 大厅内瞬间死寂,连堂哥倒吸冷气的声音都变得格外清晰。 尧清虞的呼吸彻底乱了,试图将手抽回来,却被对方十指相扣死死锁住。滚烫的温度顺着掌心一路烧到了心口,将他强撑的清冷面具烫出无法弥合的裂痕。 “我是男人,你疯了吗?!” 尧清虞的指尖在相扣的掌心,他原本在心里盘算得好好的。借着伤病休养的由头,把人带回府上,让长辈们在潜移默化中慢慢习惯这尊煞神的存在。 温水煮青蛙,总归能水到渠成。可他千算万算,独独低估了这头西北苍狼骨子里的疯劲儿,竟是直接掀了桌子,连个转圜的余地都不给! 温昔秣非但没有因为这句提醒而收敛,反而偏过头,鼻梁擦过尧清虞的鬓发,呼吸灼热地交错在一起。 “老子清醒得很,男子又如何?我温家祖坟上冒青烟,才让我能在死人堆里把你捡回来。你指望我慢慢熬?阿虞,我一天都等不了了。” 说罢,他根本不给尧清虞反驳的机会,重新转过头,视线对上主位上面如土色的尧家伯父。 “伯父。” 温昔秣声线一沉,收起了面对尧清虞时的无赖:“晚辈知道这事儿惊世骇俗,但大煌的律例,没写男人不能跟男人过日子。” 主位上的老者胡须直抖,刚要拍桌子起身,温昔秣却先一步截断了话头。 “我这辈子,除了刀枪,就只认准了他一个。您若是觉得委屈了尧家门楣,我拿军功去换,拿爵位去填;您若是觉得我这人粗鄙,我往后行事绝不让他受半点委屈。” 温昔秣攥着尧清虞的手举高了半寸,让那交叠的十指清清楚楚地落在尧家众人眼里:“但若是要我放手……晚辈是个粗人,怕是只能带着金羽卫,在您这大门口打一辈子地铺了。” 正厅内静得连一根针掉落都能听见。 堂哥一口气没喘匀,猛地呛咳起来。屏风后头,尧君落默默捂住了眼,心想这位温校尉哪里是来提亲的,这架势,分明就是来抢亲兼逼宫的。 尧清虞被他那句“一天都等不了”砸得心口猛跳,再听他这番近乎无赖般的豪言壮语,清冷的面容上泛起绯红。他用力抽了一下手,却裹得更紧,再也没有半分逃脱的可能。 短暂的死寂后,尧家伯父像是一瞬间老了十岁。 他看了看院子里那明晃晃的八箱赤金,又看了看被那名震西北的悍将扣在掌心,冷玉般的脖颈都染上薄红的侄子,胸腔剧烈起伏了几下,最终将那句滚到嘴边的逐客令硬生生咽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