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躺进锦被里,谁都没先开口。残烛不知何时熄了,屋里只剩窗纸透进的一线极淡的月光。温昔秣从背后揽着尧清虞的腰,下颌抵在他颈窝,呼吸落在皮肤上,温热而绵长。 不知过了多久,黑暗里,温昔秣忽然出了声。 “十年前威远营那批劣质军需的调拨令。签发人,是我爹。” 尧清虞在黑暗中骤然睁大了眼,他能感觉到身后那具身躯极轻微的僵硬,那是把一桩藏了许久的东西终于摊开在最亲近的人面前时才会有的滞涩。他翻过身面对着温昔秣,在黑暗里摸索着握住了他的手,握得很紧。 “你爹不会是主谋,最多只是被人当了刀。调拨令要过尚书省,要盖库部的印,一道军需要经七八双手才能出库。你爹可能是签了字,可劣质军需怎么换的、银子进了谁的私囊、威远营那些人是怎么死的,他未必知情。” 他顿了顿,指尖掐进温昔秣的掌心,“真正该偿命的人,如今还坐在朝堂上。” 温昔秣在黑暗里没说话,只反手将他的手攥得更牢。 话音方落,外院方向传来一声极轻极细的瓦片碎裂声。那声音轻得几乎要融进夜风里,寻常人绝不会留意。可床上两人几乎在同一瞬睁开了眼,方才那点温软荡然无存。温昔秣揽着尧清虞腰的手臂猛地收紧,两人在黑暗中对视一眼,谁也没出声。 温昔秣的另一只手已悄无声息地探到枕下,握住了那柄从不离身的短匕。尧清虞屏住呼吸,眼底沉冷的锐意重新凝了起来,指尖悄然按上了藏在床头的匕首。 外间书房的方向,有极轻的脚步声潜了进来。 一道、两道、三道。 黑影贴着墙根摸进书房,动作熟练得没有半分多余的声响。为首那道影子在书架前停住,指尖在木纹上一按,暗格无声弹开。那只手探进去,稳稳取出了那枚蜡丸。 黑暗中,温昔秣的唇角极缓地勾了起来,那弧度里没有半分暖意,全是猎手看着猎物一头栽进陷阱时的森然。他附在尧清虞耳边,气音低不可闻:“鱼,咬钩了。” 尧清虞侧过脸,在黑暗里与他对了个眼神。那枚蜡丸里的假图绘的正是胡杨林豁口以西三十里那片三面死沙的绝地,而唯一的生路旧寨此刻正埋着两百张拉满的弓。 “别急。让他们把东西带出去。惊了这三个,后头的窝就打草了。” 温昔秣极轻地应了一声,揽着他没动。两人静静躺在黑暗里,听着那三道黑影取了蜡丸,又悄无声息地循原路退出去,翻过院墙,没入夜色。直到那点极轻的响动彻底消失,他才缓缓坐起身,眼底寒光乍起。 “嘉启,三个人,取了东西往城西去了。远远缀着,别惊动。我要知道那蜡丸最后落进谁的手里。” 窗外的脚步声悄然退远。温昔秣转过头,借着那一线月光看向身侧的尧清虞,方才那点森然的杀气一寸寸敛下去。伸手将尧清虞重新按回被里,掌心贴着他后颈那片还未散尽的凉意,缓缓摩挲。 “睡吧。鱼已咬钩,剩下的交给外头盯着。你明日还要上朝,养足精神。” 尧清虞阖上眼,身体放松下来,呼吸渐渐绵长。温昔秣侧躺着,手臂未曾移开,就这样揽着他,听着窗外极远处传来的夜鸟啼鸣,一夜无话。 天色破晓时,两人难得睡得安稳。 直到辰时将尽,前厅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将军!尧监军!”嘉启的声音隔着院墙传来,压得很低却掩不住急切,“李相求见,说是十万火急!” 温昔秣睁开眼,尧清虞几乎同时醒转。 两人对视一眼,迅速起身着衣。温昔秣随手扣好腰带,尧清虞替他将肩上的绷带重新检查一遍,才一前一后疾步往前厅去。 李懿承立在厅中,一身锦袍沾了尘,那张素来云淡风轻的脸上此刻写满凝重。他见温昔秣进来,直接开口,连寒暄都省了。 “定南侯萧衍,以勤王为名率十五万大军北上,已过剑门关。” 温昔秣的脚步骤然一顿,眼底寒光乍起。“萧衍?他手里那十五万兵是守南疆的,擅自北上调防,这是想做什么?” 李懿承沉着脸,抬手从袖中取出一封加急军报,摔在桌上。“他报的是‘闻圣上龙体违和,特率精兵护卫京畿’。军报三日前递到兵部,兵部今晨才转呈御前。这中间隔了三天,萧衍的人马早过了剑门关,再有五日,就能兵临长安城下。” 尧清虞站在温昔秣身侧,指尖微微收紧。“龙体违和?陛下何时病了?昨日早朝我还见他端坐御座,气色不差。” 李懿承抬眼看他,眼底闪过一丝更深的东西。“就是今晨。卯时宣政殿传出消息,说圣上昨夜突发急症,太医院连夜抢救,如今已病重昏迷。更坏的消息是,宁宣宗病重,太子监国。” 温昔秣的瞳孔骤然一缩。“太子监国?那小子今年才十三岁!他懂什么朝政!这时候让他监国,是谁的意思?” 李懿承没说话,只看着他。那眼神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能在圣上病重的当口,直接越过朝臣、扶太子监国的人,满朝文武,也就那么几个。 尧清虞猛地抬起头,眼底冷意瞬间凝成了实质。“礼部尚书沈启岳,昨日早朝后求见陛下,说是为太子请安。若陛下昨夜病发,必是那时已埋下了因。” 温昔秣手按在桌沿,指节泛白。“昨日太极殿上,沈启岳被你逼到墙角,险些护不住赵谦。这才一夜,陛下就病了,萧衍就勤王了,太子就监国了。好一盘棋。这是要把长安城,连着这朝堂,一锅端了。” 厅外忽然又传来脚步声,高逢怜风尘仆仆地闯了进来,连门都没敲。“老温!那三个取蜡丸的贼,进驿站暗室了!暗室里还有人接应,我的人听见了,那人管萧衍叫‘侯爷’!” “定南侯萧衍。”温昔秣一字一顿,将这四个字从齿间碾碎,“就是那尊紫袍。” 厅中一片死寂。三条线,全拧到了一个人身上。 温昔秣转身就要往外走,脚步沉得像踩着战鼓。 “我即刻入宫,请太子降旨,调虎符领兵迎敌。” 尧清虞却一把拽住了他的衣袖。“不行。” 温昔秣回头,眉头紧皱。“不入宫怎么调兵?萧衍五日后到长安城下,我总不能空手去挡他十五万人马。” 尧清虞没松手,反而将他往回拉了一步,声音压得极低。“你此刻入宫求虎符,朝中那些人会怎么想?萧衍以勤王为名北上,你转头就要领兵,到时候他们会说你才是想趁乱夺权的那个。” 温昔秣喉间滚出一声冷笑。“那就看着萧衍的十五万兵踏平长安?” “当然不是。”尧清虞松开他衣袖,转而看向李懿承,“李相,劳烦您入宫一趟。” 李懿承挑了挑眉。“哦?说来听听。” 尧清虞走到桌边,指尖在那封军报上轻轻敲了两下。“就说温将军昨夜旧伤复发,剧痛难忍,如今卧床不起。太子殿下年幼,必然挂怀救命恩人。您顺势提一句,如今京畿空虚,若将军能握虎符调防,便可安心养伤,也能护京师周全。” 李懿承眼底闪过赞许。“让太子主动送虎符来,而非温逸钦入宫去求。好一招釜底抽薪。” 温昔秣盯着尧清虞,半晌才哑声开口。“你这是要我装病?” “不是装。”尧清虞抬眼看他,声音平静:“你肩伤本就未愈,昨夜又折腾了一宿,此刻脸色不好是真的。太子殿下心善,他若知你为他受伤,如今又旧疾复发,必然不忍。虎符他主动送来,名正言顺,朝中谁也挑不出错处。” 高逢怜在旁边听得一愣一愣的,忍不住竖起大拇指。“妙啊!萧衍那老狐狸以勤王为名来压人,咱们就以养伤为由接虎符。太子亲手给的,谁敢说个不字?” 李懿承已经起身整了整衣袍。“我即刻入宫。你……” 他说着瞥了温昔秣一眼,“回内室躺着,把脸色弄得再难看些。太子若派人来探视,别露了馅。” 温昔秣没动,只盯着尧清虞。“你就这么笃定,太子会送来?” 尧清虞回望他,唇角勾起一个极浅的弧度。“会的,他欠你一条命,记着的。” 午时刚过,宫里果然来人了。不是寻常内侍,是太子身边的贴身伴读,手里捧着一只描金的木匣。温昔秣半躺在床榻上,额头覆着湿帕,右肩的绷带故意松了些,隐约能看见渗出的血迹。那伴读进来时,眼眶都红了。 “将军!殿下听闻您旧伤复发,心疼得当场就落了泪。他说,当日太极殿上若非将军以身护他,他早没命了。如今将军为他受伤,他怎能袖手旁观。” 伴读将木匣双手奉上,打开里面赫然躺着一枚虎符,还有一封信笺。 “这是殿下的手谕与虎符。殿下说,京畿防务唯将军可托。还请将军安心养伤,莫要再操劳,待伤愈之日,殿下亲至府上探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