尧清虞听话的没有跟上去,将背靠上岩壁,手按住自己剧烈起伏的胸口,闭眼缓了一息。 洞外狂风卷着黄沙呼啸。重甲兵的战锤砸在洞口岩面上,震下簌簌的石屑。 温昔秣那杆惯用的温家银枪,早在地下祭坛为破阵钉进了岩壁深处。此刻面对厚重的铁甲,他摸了一柄插在地上的剑,剑锋滑入敌军甲片相接的颈侧缝隙,毫不拖泥带水地横向切开。 温热的血浆顺着风向喷溅在洞外的黄沙上。 外头金铁交击的刺耳钝响并未持续太久。 伴随着密集的马蹄声逼近,李懿承外围包抄的骑兵切断了残兵的退路,杀伐声迅速被戈壁的风暴吞没。 温昔秣逆着刺目的天光退回岩道,随手甩掉剑刃上的残血,“锵”地还剑入鞘,破损的银甲上又添了几道新鲜的划痕。 他大步跨进通道视线穿过飞扬的尘土,径直落在尧清虞身上。 尧清虞静靠在潮湿的岩壁处,双眼紧闭,面容透着缺乏血色的惨白。 温昔秣眉头收紧,伸手扣住尧清虞未受伤的左侧肩膀。“没断气就睁眼。” 他声音被风沙吹得沙哑,手上的力道却强行撑住了对方摇晃的重心。 尧清虞被他这一下扣得肩膀一沉,睫毛颤了颤掀开眼皮。眼里蒙着一层因疼痛而泛起的生理性水雾,视线却已经恢复了惯常的清亮,在温昔秣脸上停了一瞬,随即弯了一下。 “李狐狸的马车在外面候着。自己走,还是我把你扛出去?” 尧清虞看了看洞口那片透进来的天光,伸手拍了一下温昔秣的护腕。 “自己走。”他语调已经恢复了那种不紧不慢的从容:“被你扛出去,我这监军的脸还要不要了。” “你的脸皮要是能刮下来锻甲,刚才也不至于让老子在下面当垫脚石。” 温昔秣冷嗤一声,攥着尧清虞小臂的手非但未松,反而猛地向上一提,硬是将那副摇摇欲坠的身体拽得站直,牢牢锁在自己身侧。 尧清虞被他拽得踉跄了一步,偏头用那双还蒙着一层水雾的桃花眼瞥了温昔秣一眼。这人嘴上不饶人,步子却迈得比谁都稳,将他半拖半拽的力道虽粗野,却恰到好处地避开了他后背的伤和那只缠着绷带的手。 他垂下眼睫,藏起了嘴角的弧度。 出洞口,天光白得刺目。夹杂着浓重血腥味的狂沙劈头盖脸地砸过来,打在残破的银甲上发出密集的锐响。 五步之外的空地上,一辆没有任何徽记的玄色马车停在风口。车辕旁,李懿承一袭青衫被风卷得翻飞,正解下沾了血的皮手套,视线越过满地死尸,凉薄地定在这边。 温昔秣无视了周遭正在清点战场的金羽卫,步子迈得又大又稳,将尧清虞一路带到马车踏板前,单手拽住厚重的防沙车帘,猛地掀开。 “滚进去。”他松开攥着尧清虞小臂的手,声音被戈壁的强风吹得碎裂:“再多说半个字,老子现在就把你剥光了绑在车顶上游街。” “好凶啊……”尧清虞这句轻飘飘的抱怨混在呼啸的戈壁风沙里。 温昔秣掀着车帘的手臂肌肉骤然绷紧了一瞬。粗糙的指腹从尧清虞小臂上松开,顺势下移,一把握住那截单薄的后腰,掌心朝前猛地发力,直接将人塞进了燃着暖炉的昏暗车厢。 “哗啦”一声,厚重的防沙帘被重重摔下,彻底切断了车内车外的视线。 车厢里暖意扑人,西域软毯铺满了坐榻,角落里一只鎏金暖炉正散着安神香的淡烟。 尧清虞被那股力道推得整个人陷进软毯里,却没有急着爬起来,直接仰面躺了下来。 车厢很暗,外面的风沙被厚帘隔绝,只剩下低沉的呼啸声。暖炉的热意正透过身下的软毯一丝一丝地渗进他那具被寒气浸透了的身子,他的眼皮不由自主地往下沉。 方才在地底下撑着破阵、拽绳、攀岩的那些力气,好像在这一刻全数背叛了他,四肢酸软得连抬一根手指都费劲。 李懿承站在两步外,折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掌心,目光在落下的帘布上转了一圈。 “将军,对着一个重伤患下这么重的手,不怕半路把人颠碎了?” 温昔秣转身,随手扯下破损的披风下摆,粗略擦去手背上沾染的残血。 “他骨头硬得很,碎不了。” 车厢里,陷在软毯中的人听见这句,极轻地弯了一下嘴角,然后闭上眼睛,将脸埋进软毯边缘温昔秣那片柔软的羊绒里。 大步走到“逐风”跟前,踩着马镫翻身跨上马背,勒紧缰绳,居高临下地扫了李懿承一眼。 “把你带来的那些拖油瓶收拢好。传令全军,即刻回营。” 战马前蹄扬起发出一声长嘶,金羽卫的队伍开始在黄沙中迅速集结转向。 车帘再次被掀开一角,李懿承弯着腰跨入车内。 这位当朝丞相那身青衫依旧一尘不染,与战场格格不入。 李懿承在红木矮几对面的主位上落座,随手将折扇搁在桌面上,发出短促的轻响。昏暗的光线从车窗缝隙透进来,他提起小几上的紫砂茶壶,倒了杯热茶顺着桌面推向对面。 尧清虞半靠在软榻上,那只缠着战袍内衬的手搁在膝头,脸上的血色尚未恢复。他看着那杯茶被推到面前,没有立刻去接。 “尧大人这副尊容,若是让京城里那些言官瞧见,怕是要联名参温子骁一本护卫不力了。”子骁是温昔秣的表字,用这个称呼可以证明这一文一武两个朝廷重臣之间,关系匪浅。 李懿承端起自己的茶盏,目光越过升腾的白雾看向对面的人,“喝口热的吧,缓一缓。” 他绝口不提地下的凶险与安王府的伏兵,语调轻缓,不带任何武将审讯时的刀光剑影,却透着文臣特有的绵里藏针。 尧清虞伸出手端起那杯茶,茶杯的温度透过薄薄的瓷壁熨帖着他冷透了的掌心,他低头喝了一口喉结滚动,随即抬起眼迎上李懿承的目光。 “李相有心了。”他的语气却平稳得不像是刚从鬼门关爬回来的人,“茶不错。” “安王府的残局,我的人已经在收拾。尧大人的伤禁不起折腾,安心养着便是。”李懿承靠向背后的隐囊,修长的手指搭在膝头上:“不过,我实在有些好奇。能让咱们这位眼高于顶的温小将军,连祖传的银枪都丢在地下不要,死活也要全须全尾带上来的人……” 马车碾过一个土坑,车身剧烈晃动了一下。尧清虞手中的茶杯晃了晃,几滴热茶溅在他缠着内衬的手背上,他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将茶杯重新搁回桌面。 “尧大人这趟离京赴险,底牌攥得够深。连我这个丞相,事先竟也未曾听闻半点风声。不知尧大人真正效忠的,是宫里的哪一位主子?” 车窗外,温昔秣跨骑在“逐风”背上,战马与车辙并排行进。银甲碰撞的细碎声响,透过车壁隐约传入车厢内。 尧清虞听着那银甲声响,沉默了片刻。 “李相既然问了,那我也想问一句。能让李相亲自带兵来接应的,是温将军这个人,还是他手里那块从地下带出来的东西?” 茶盖磕上瓷碗,发出一声清脆的磕碰响动。 李懿承端着茶盏的手停在半空,沸水的白雾遮挡了他眼底的情绪,他垂眸视线落在浮动的茶梗上,随后将那杯未曾碰过的茶水重新搁回红木矮几。 车厢外的风声里,战马的铁蹄突兀地重了一拍。蹄铁在戈壁碎石上碾出一道刺耳的摩擦音,那是骑在马背上的人猛然拽紧了缰绳。 “尧大人连‘温’这个姓氏都翻出来了,看来安王府那点家底,还真不够你塞牙缝的。”李懿承扯动嘴角,手腕翻转竹骨折扇的扇柄抵上桌面。 马车碾过一条沙沟,车厢向一侧倾斜。李懿承顺势倾身向前,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那股清苦的安神香随之压向对面。 “我若说是为了人,难免显得我不顾大局;若说是为了那块能让人发疯的破石头,又显得我李某人薄情寡义。”他用扇柄在桌面上敲出两下错落的节奏,“不如尧大人猜猜,在当今陛下眼里,这玉门关的三千铁骑,和你们从地下带出来的那件祸患,孰轻孰重?” 这番话将底牌直接摊在了明面上,他根本没有费心去掩饰自己对“地下”之事的知情,甚至连温昔秣的旧日身份也一并照单全收,反手便用皇权这座大山压了过去。 尧清虞靠在软榻上,指尖还搁在那枚布满裂纹的骨哨旁边。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垂下眼睫,似乎在端详茶杯里浮沉的茶梗,又似乎在听车窗外那声突然变调的马蹄。片刻后,他极轻地弯了一下嘴角。 “李相既然把话说到这个份上,那我也不必再绕弯子。陛下眼里孰轻孰重,李相比我更清楚。至于我效忠谁。我来玉门关,查的是安王通敌。查到了,证据确凿。其余的李相若想知道,不如直接去问温将军。他就在车外,不必隔着帘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