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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页(第1页)

赵景年坐在一旁,忧伤像一场潮湿的秋雨,浸泡得他透不过气。  不被相信的滋味并不好受,曾经繁茂的雨林已经变成深埋荒野的冢,他无法向谢换自证他如今的忠诚。或者说,他愿意把心挖出来,谢换也只会嫌它血腥气重。  现在赵景年才意识到,他能如此顺利地做出那些手脚,是挥霍了多少千金不换的信任。  “抱抱好不好。”他小声说。  “随你。”谢换说。  赵景年接受了这份施舍,跟之前一样,把谢换拽到自己身前,从后面环抱着他,呼吸他颈后的淡香,安安静静地看他打游戏。  赵景年想,难怪把自己表现得委屈总能收获谢换的偏爱,原来委屈的时候那么难受。愿意安抚这种情绪的人,一定都特别善良。  不应该气馁的。只是在银杏树下蹲了一下午,就能在这里抱一会儿了。虽然不知什么时候就会消失。或许天亮,或许下一刻,赵景年越发焦虑于此。  虚假的盛况,竟能给彼此都带来短暂的安心。  那个关卡怎么都过不去。  谢换怀疑,他上次在赵景年公寓喝的那种药是不是没有代谢好,又或许赵景年把它制成了某种熏香或香水,渗入这间房,流进他的血液。  赵景年缓慢深长的呼息就在身后,谢换听着听着,仿佛能看见他健壮的身躯俯下来,额角有一滴要落不落的汗,或者在仰视的视角下,赵景年精壮的手臂托起他的腿,用一种白天见识不到的恶劣目光凌驾于他。  “洗澡去。你困了先睡。”谢换把手机一撂,自己起身。  “不是才洗过吗?”赵景年问。  “没洗干净。”谢换说得自然,轻悠悠地走去廊后的卫生间,“感兴趣的话,你可以跟我一起洗。”  赵景年自认,现在不如楚男时期能忍,如果真去,谢换对他的误会就怎么也洗不清了,只好避免去探那个底线,没跟上去。  他静静地扫过这个房间,看拱形隔断后的卧房,看小厅的沙发跟游戏机,又看半开放的书房架子上摆放的那些手办与勋章……好幸福的地方。  他为什么不能早些拥有谢换,也不至于让这么痛彻心扉的事情教他怎么才算真挚的爱恋。  外面本应该是不知深浅的纯粹的黑暗,偏有几盏昏弱的灯照亮住宅区的道路,搅和得让人沮丧。  从这面窗往下望,能看见下沉式的餐吧跟一楼露台一角,院里的奇石跟水塘跃动着点点光影,园子欣欣向荣,就这么无动于衷暗自美丽,像一段清扬婉转的十四行诗。  露台上还开着一株白玉兰。赵景年反应过来,像玉兰这种娇贵得不得了的花,怎么能开在这百花消瘦的秋天。  等谢换从卫生间出来,连月光都困倦。  他裹着灰色的浴袍,头发时不时滴着水珠,马虎地擦了两下,就把毛巾扔到一旁,经过小厅,还招呼了一声:“还没睡?想玩儿游戏机自己开,我先去睡了。”  赵景年跟上去,在他坐到床上之前挽住他,说:“吹吹头发吧。我给你吹。”  谢换的眼底闪过一瞬间的厌烦。  这种情绪很快舒展开,他只在原地顿了一秒,就不以为意地点点头:“也行。”  碍眼的玉兰  谢换的头发还是这么软。  呼呼吹起的风把他的头发拨乱,再慢慢理清楚,水分一点点蒸上去,混合着大理石台面上缓缓溢出的香氛,融成一种浅浅的清茶味道。  有几缕暖烘烘的风绕过他的脖颈,再吹到赵景年鬓边,就变成了勾魂摄魄的依兰香。  “差不多了吧。”谢换总是连吹干头发的耐心都没有。  “发根还有点潮。”赵景年说。  “就这样行了。”  “房里凉快,会头痛。”  要是这些水珠别消散得那么快就好了。赵景年的指尖在谢换的头发上拨来拨去,自己也被蒸得口干舌燥,他明白自己也许不该站得太近,可那种微妙的引力如同一剂千古难解的奇毒,支配他贴得再近些,直到谢换浴袍的布料似有似无地蹭到他。  光洁的镜面中,谢换漂亮得像一副精心设计的写真。  自然垂下的额发稍稍遮住那双淡而不厌的眼睛,微潮的脸颊有种血色的红,线条流畅下延到颈部,滑过喉结、锁骨,紧绷的胸膛,更多的风景就让灰色的浴袍裹住,谢绝参观。  饱满的臀却在微小晃动的幅度下,一下下地挑拨他本就脆弱的神经。  这件浴袍吸水而厚实,谢换感受不到什么,可赵景年的睡衣却太过轻薄。  像蹭在他身上。  等到最后一丝水汽也在指尖消弭,赵景年关掉电源,“好了。”  谢换像在分心,刚回过神似的,“嗯”了一声,扭身欲走,却在猝不及防的摆动下结结实实地撞到了什么东西,还弹回来,在他身侧又顶一下。  赵景年后退半步,不自觉地吞咽。  谢换顿身,低眼瞅瞅,玩味而讽刺地笑一声,随即走出了浴室。  稍稍等了会儿,赵景年关掉卫生间的灯控,不紧不慢地跟上去。  窗外的灯芒昏沉而朦胧,反倒把黑夜修饰成大片大片的墨色羽绒,它铺展到漫漫无边的远方,黎明的金光无处可寻。  远离城市的黑夜,谢换总觉得太黑。  花园里几盏灯打下微弱的光,聊胜于无。不如说这种昏光更容易刺激感官,让他展开丰富的想象,怀疑那婆娑起舞的树影是不是窥伺着他的孤魂野鬼,猜忌这衣架上挂着的外套是不是攀在此处伺机而动的怪物,篮球像头颅,艺术品像骨架……  可他还是去关掉了灯光总控。  如果赵景年在这里,关灯会睡得更沉一点。  “那是玉兰吗?怎么现在还在开花?”赵景年在他身后问。  灯一关,露台一角盛放的玉兰就看得更清楚了。谢换瞥了一眼,说:“假花儿。玉的。”  “定制的吗?”  “应该吧。”  谢换解开浴袍的系带,随手丢在地毯上,光溜溜地卧到床上,躺在一侧。  赵景年理好他的鞋子跟衣物,坐在他身边,问:“抱抱睡觉好不好。”  得到的还是那两个字:“随你。”  谢换真是什么事情都藏不住,那么费心力地表现出正常交流的样子,可处处都反映着,他有多抵触。赵景年陷落于这种难以言喻的低潮状态,再坚强的心脏也无法掩饰这种失落。  谢换当时,会比他现在更伤心吗。  作为惩罚而生的哀伤总是更加低贱的,赵景年想,如果他用十次百次的消沉,能不能抵消。万幸谢换对他还有些情绪,而不是真的无所谓。  那个问题还是令人在意,赵景年在他身后抱着,突然又问出来:“是别人送你的吗?”  谢换:“什么?”  “假玉兰。”  “嗯。”  赵景年紧紧手臂:“生日礼吗?还是节日礼?”  “不是。”  “谁送的?”  “高凌霄。”  谢换有些不耐。任何事都变得别扭。  他本应该转过身来抱着赵景年睡的。他本应该捏捏赵景年的脸蛋望着他沮丧的小模样,笑着跟他陈述这株假玉兰的前世今生,好让这位爱吃醋的小心眼儿放心,再哄哄他,说只爱他一个,只有他一个宝贝,最后接吻,做,在难以消解的困乏下相拥睡去。  可现在一切都与他的本能背道而驰。  谢换把脸埋进胳膊里,强迫似的想要快点入睡。  赵景年则在他身后沉默,呼吸着已经不属于他的味道,暗暗记恨着不该他记恨的人。  他好讨厌高凌霄。  他明明有家室,为什么,凭什么还要来跟他抢人。赵景年讨厌他的冠冕堂皇,要论坦荡,他甚至都比高凌霄要强。无非是借着各种各样的名义跟谢换做着约会才会做的事,又是赛车又是吃饭,再是到处消遣,打着朋友的旗号,盼望着日久生情。  特别狡猾。  赵景年很早以前就在犹豫,要不要告诉谢换他的心思。有时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他有些担心,高凌霄事业有成又跟他门当户对,还是玩了那么久的,如果谢换知道了他的心意,会不会慢慢觉得,高凌霄也不错,原来还有高凌霄这个选项。  可现在,几乎是他们分开多久,高凌霄就以吃喝玩乐的名义陪了谢换多久。  还不逢年不过节的送什么臭玉兰。  假得要命的人造花,能代表什么瞬间永恒。  赵景年想着想着,就担心得过了头。他在彼此沉静半天的状态下直接问出口:“谢哥,你不觉得高凌霄其实喜欢男人吗?”  谢换自然没睡。他呼了口气:“他喜欢门框子我都管不着,也不关你的事儿。”  赵景年小声:“我感觉他喜欢……”  “够了。”谢换不再有义务体谅这种猜忌。  赵景年被当头一棒打醒,意识到自己太过僭越。他轻抿嘴唇,拿鼻尖蹭蹭谢换光滑的背部,认错道:“我错了,别生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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