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对面四仰八叉躺着三三两两不知死活的人,鲜红的液体从他们的身下不断流出,染红了地砖,也染红了少年的双眸。 电闪雷鸣,他棱角分明的五官带着别样的锋利,震耳欲聋的轰鸣声让黑衣少年的面容更加阴鸷狠厉起来。 那双黑沉沉不带任何活人气息的眼神扫过来时,张海沫莫名有一种被人用力掐住脖颈无法呼吸的窒息感。 张海沫强忍着恐惧,视线落在他中了一枪的手臂上。 乔瑾文感受到她的视线,将冰冷的黑洞对准她的脑袋,双目赤红,好似从炼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在乔瑾文即将迈步而来的时候,她头也不回地跑了。 少年漆黑的眸子僵硬地转了转,扣动扳机的手终是重重的脱力,他紧绷着脸收回下意识朝她举起的枪。恍若感受不到手臂上传来的剧烈痛楚般,伸手将帽子重新戴上。 他低垂着眼睫,任由雨水冲刷干净他身上的血腥气息,好似这样,心中缺了的那块口中也能一并被填满。 “骗子。” “明明说了不怕我,却还是躲着我……” 少年低低地呢喃声很快被大雨吞噬得连渣也不剩。 他紧握着手中的冰冷的器械,眼中氤氲着一层淡淡的委屈。 冰冷刺骨的雨水无情地拍打着他的脊背,远远看去,只能依稀辨别一个模糊至极的背影。 劫后余生的张海沫躺倒在医馆门口墙角处用力喘气,她看了眼开了一条缝的中医馆,低声说了声抱歉后,壮着胆子往里面走去。 孤舟35 “三七,丹参,川芎,活血化瘀,有通脉祛瘀之效。这几味药可记住了?” “师父,弟子记住了。” “不错,那为师来考考你,气血双虚之人想要调理身体,你如何给人调配?” “嗯,这……”弟子支支吾吾地答不出来,屋内响起一道无奈的苍老声,紧接着响起的便是老者的声音。 张海沫敲了敲木门,房中的声音突兀的停了下来。 房门被人打开,学徒的视线落在她惨白昳丽的脸上,先是一愣。看全了她狼狈的模样后,更是一惊。 “姑,姑娘,你这是怎么了?” 老者漫步从房中走来,看着她的目光带着审视。 “姑娘莫不是冲撞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老者摸了摸雪白的胡须,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老先生,劳烦您跟我走一趟,诊金我照付不误。” 思及乔瑾文那不容小觑的流血量,她虽然怕得很,却仍旧选择带有经验的老医师过去替他先处理伤口。 “眼下雨势太大,我师父身体不好,受不了风寒,还望姑娘谅解。”学徒不动声色的拒绝她的请求,默不作声地将老人家往他身后带。 “老先生,海沫无意纠缠,只是情况危急,我的学生受了重伤,不得不叨扰您老人家……” 女子惨白的面上浮现出一丝着急,因为激动,几近透明的脸颊浮现出一抹病态的红,格外引人侧目。 老先生看她片刻,嘱咐身旁的学徒将药箱拿了出来。 “左右也是闲着,姑娘,请吧。” 张海沫有些不好意思地接过学徒递来的油纸伞,道了声谢后,带着老先生往方才的路口走去。 好在她这次并没有迷失方向,很快带着老先生来到这满地鲜红的街道拐角处。 那抹沾染上血红的黑色身影似乎已经离开,望着空旷的街道,她明显有些怔愣。 “姑娘,人已经走了吗?” 老先生握着伞柄,简单地探了下躺倒在地上几人的呼吸,心下了然。 “还有口气。” 张海沫恍惚地点点头,并未注意到身后高大身影地逼近。 直至冰冷的物什抵住她的脖颈,冷得她浑身一哆嗦,下意识想躲开时,染上雨水潮湿气息的大手虚虚地握住她的后脖颈。 最脆弱敏感的位置被人捏住,她像是被提住后脖颈的奶猫,不知所措地停住了所有挣扎。 “你骗我,为什么还要回来?” 乔瑾文带着不悦的沙哑声在耳畔响起,张海沫往旁边躲了躲,用力吸了口气道: “不管你信不信,我不是有意撞见你——” “瑾文,你的手受伤了,我方才是去找老先生为你处理伤口。旁人怎么样与我无干,也并没有骗你。”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直至老先生走至他们跟前,这才彻底哑声。 少年阴鸷冷凝的视线落在她身上迟迟不愿离去,控住她脖颈的大掌猛地松开,冷不丁拉住她的手。 像是摸到了一块冻手的冰块般,她险些直接将乔瑾文的手给甩出去。 可一想到他那捉摸不透的性格,张海沫默默地忍了下来,在老先生奇怪的眼神下,拉着乔瑾文回了医馆。 孤舟36 “手臂外侧有一颗子弹未取出来,若是你忍得,我可为你取出来。” 毕竟子弹壳停留在体内一时,疼痛便会无所顾忌地遍布他的全身。 乔瑾文面不改色应了一声,丝毫没有即将面临手术时的恐慌和惧怕。 老先生眼神复杂地看了他一眼,很快准备好消毒后的器具,准备一场简单的手术。 “海沫姑娘,你先出去——” “她不能走。” 少年丝毫没有感情的漆黑瞳孔中浮现出一抹浅淡的慌张,只一瞬,被老先生迅速捕捉下来。 “我走?” 张海沫看了眼少年紧紧攥着她手腕的大掌,夹在二人中间,走也不是,待也不是。 “那就待在一旁吧,虽然是小手术,没打麻药也是疼的。有熟悉之人在身旁安抚也好。” 老先生的一句话轻易打破她的纠结,张海沫坐在乔瑾文的身旁,手腕被他牢牢抓住。 “疼就说,别忍着。” 她从学徒的手里接过一块干净的毛巾,折好后示意他接过去咬着。 乔瑾文目光幽幽的看她一眼,眸光流转,似乎确认她不会再次逃跑后,这才伸手将毛巾接了过去。 这场微创手术结束得很快,病床上的男子悠悠转醒。头上沁出大颗大颗的汗珠,唇色比白纸还要惨白,整个人都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伤口这几日切记不可碰生水,忌辛辣油腻。” 老先生淡淡的看了他一眼,身后的学徒立刻走上前观察他的情况。 “没问题了,师父出手一定没问题。海沫姑娘,你将人带走吧,我师父午休不喜旁人打扰。” 张海沫点点头,看了眼窗外仍旧滂沱的大雨,将放在火炉旁烘干的雨衣重新套在他身上。 付完诊金后,她感激地朝老先生点点头,拿着油纸伞搀扶着乔瑾文消失在巷口处。 “师父,我总觉得那男子似曾相识,好似在哪里见过一样……” 老先生用力捶了下男子的脑袋,在他的痛呼声中,犀利的眼神落在紧闭的房门上。 “乔家权势通天,当家的八面玲珑常年在外应酬。当年乔母生下一子伤了身体,男人总是喜新厌旧,没多久,乔父的身边又出现了无数小三小四。 乔母无法忍受心爱之人的背叛,歇斯底里的争吵后被乔家当家人逼得自尽而亡,看来还是给他造成了不小的影响……” “只是不知现如今为何与一个孤女扯上关系。”老先生摸了摸下巴雪白的胡须,浑浊的眼睛里发着绿光。 “师父,您在说什么啊?怎么我一个字都听不懂呢?” 小学徒纳闷地挠挠脑袋,一脸不明所以。 “小子,若你知道这么多,恐怕今天就无法平平安安地站在这里了!” 老先生靠在椅背上,说出来的话却是一记重磅炸弹。 他看向窗外停下俩雨时,眼神逐渐飘远。 “怎么样了医生?他需不需要再处理一下伤口?” 张海沫看向一旁坐诊的白大褂医生,不放心地又问了一句。 “问题不是很严重,需要留院观察几天,你是他的家属吗?” 孤舟37 突如其来的问题让张海沫和乔瑾文的脸色一僵,张海沫慌张地看向乔瑾文,却见他正幽幽的紧盯着自己。 目光灼热刺眼,实在叫人无法忽视。 “不是,他是我——” “行了,你等下去楼下缴费拿单子,这些是他这些日子需要服用的药物和禁忌……” 医生低垂着脑袋在白纸上写下飘逸的几个大字,张海沫的瞳孔微缩,只得有些不甘地走了出去。 跑上跑下处理好一切后,张海沫累得靠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昏昏欲睡。 大雨过后,晴朗的天空中出现一道绚丽的彩虹。 温暖的阳光透过病房外冰冷的玻璃折射进沉闷的房间,驱散了一屋子的死气。 点点暖光洒在她白皙的脸上,躺在床上的男子盯着她的脸看入了迷。 “咕噜噜……”张海沫是被肚子发出的咕噜声所吵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