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易中在她温柔的声音中逐渐找到在水中不断挣扎着向外界求助的自己,终于,他看见了远处的张海沫。 就像即将落水之人找到了一块浮萍,他紧紧抱着她纤细瘦弱的杨柳腰,用力到手背青筋乍现也不曾松手。 等他冷静下来后,张海沫才从他的话中明白了这件事情的始末。 肖若彤身份暴露被小日本追捕,关键时刻被顾易中等人救下来,将她安置好后寻一个出城的好时机。 未曾想周知非等人从中作梗,藏着她的窝点暴露,肖若彤还是死在了顾易中的面前。 “只差一步,只差一步我就能救她了!” 孤舟32 如果他更加谨慎,用手中掌握秘密为筹码交换肖若彤的性命,或许也不会落到如今这天人两隔的狼狈局面。 海沫看他心痛到无以复加的模样,有些怔愣地垂下手。 等她反应过来后,眼前早已被湿润的泪水模糊视线,她感受着肩膀处的冰冷湿意思,抽噎着将人往外推了推。 “肖若彤同志是英雄,是被人们记在心中的英雄。” “易中,你松开些。” 感受着禁锢着自己的力道渐弱,她畅快地吐出一口浊气,心中对肖若彤的离世感到无奈和可惜。 她擦了擦眼角处泪珠,拉着顾易中往房内走去。 这一晚,素来有话说的二人安静得有些怪异。 尤其第二日顾易中板着脸,面色无虞的出门上班时,张海沫感到奇异的违和感。 二人站在馄饨摊老板对面,张海沫照旧亲了亲男人的侧脸,嗅到他身上那股死寂沉默的气息,心不由得也冷了下来。 [心中的白月光已经逝去,这样的威力几乎无人能挡。不管以后如何,即便她是一颗白米饭,此刻也真正成了他心里的白月光。] 系统008的话轻飘飘的落下,重重地捶在她的心上。 送走神色颓靡,精神一蹶不振的顾易中,张海沫的心情很是复杂。 她会为了共产党的肖若彤同志流泪,会为她觉得可惜,也会为自己将来的日子感到无奈。 她按了按疯狂跳动的眼皮,像是要将那不安的情绪一并给按下去般。不小心用过了力,眼皮上瞬间出现一道刺眼的红痕。 女子澄澈好看的眼睛微垂,长而浓密的睫毛重重地颤了一下。 在四面八方的窥探视线中走入了院中。 接下来几日,顾易中的情绪越来越糟糕。二人间的交流越来越少,很多时候,他都是沉闷地待在书房里。 好像一切都回到了原点,又回到了他们刚结婚时的冷淡陌生。 王妈看这几日都是她忙前忙后体贴地照顾顾易中,无奈地叹了口气:“那毕竟是外人,有太太这样的妻子在身旁,先生还是要看清楚才好。” “若彤不是外人!” 在房间里替顾易中收拾东西的张海沫一愣,神色有些错愕地看向外头。 顾易中像是一头被惹恼了的狮子,面色不耐地朝王妈开口。 没等王妈继续说下去,他便一把推开书房的大门。 谁也没料到他今日会回来这么早,张海沫亦是如此。 她正拿着毛巾擦拭着书桌上的钢笔,冷不丁被吓一跳,一下没握住手中带着些重量的钢笔。 “砰!”的一声,钢笔坠落在地面上发出的声音顿时充斥着空荡死寂的书房。 顾易中赤红着眼睛,发狠般瞪着她。 “你做什么?难道连她留给我唯一的东西也要销毁吗?” “我,我不是,我没有那个意思……” 张海沫平日说话本就轻轻柔柔的,与他吵架时都险些气急眼。此刻被他一通指责,红着脸想解释,却被他冷漠又气恼地打断。 “以后不用再来书房,卫生的事情交给王妈,今晚我不回来了。” 他风风火火的来,又头也不回的离开,只留给她一个绝情冷漠的背影。 孤舟33 不知是不是气急了,顾易中转身就走,连地上被磕坏了的钢笔都没来得及带走。 被凶得眼眶发红的张海沫微微抿唇,唇瓣苍白至极,身形有些摇摆不定地蹲下身将磕坏的笔帽拿在手中仔细检查。 笔帽被磕破了一个小角,她握着笔身,在废纸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出水也有些断断续续的,不是很流畅。 她知道顾易中宝贝这支笔,却未曾想竟真的为了它和自己吵架。 一股酸胀地感觉彻底将她的心脏笼罩起来,她用力按了按心口的位置,拿出一个小盒子,将磕破了的钢笔收入其中。 这一夜很是安静,顾易中如他所说般并没有回来。偌大的主卧里只剩下她一个人,下人们都在猜测恩爱的夫妻间究竟出了什么大事,竟惹得男主人迟迟不归。 王妈冷着脸打断众人的窃窃私语,目光担忧地频繁看向熄灭烛火的主卧。 浑身无力躺在床上的女子伸出手,借着微弱的月光看清楚模糊的轮廓。 [三条腿的蛤蟆不好找,两条腿的男人满街跑。今天他敢凶你,明天他就敢打你。竟然敢欺负我们家老大,别理他这样的臭男人了!大不了之后离婚再嫁,反正从头到尾都只是假的而已!] “对啊,从头到尾都只是假的而已。” 她低低呢喃着,任由泪水从眼角淌过打湿枕头。 第二日一早,王妈皱着眉看向紧闭的主卧房门,正纠结要不要进去看一眼在门口不断徘徊时,却见一纤瘦的身影从里面走了出来。 “太太,今个儿怎么起这么早?饿不饿,我去给您热一碗面再卧一个鸡蛋吧?” 王妈心疼的视线一寸寸扫过她染上哀愁的眉眼,恨不能将那“负心汉”给结结实实地打一顿。 “不必了,中午也不用等我。” 她交代王妈仔细照顾小军生后,背着琵琶彻底消失在院子里。 王妈呆呆地望着她离开的方向,心脏狂跳,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冲上她的心头。 她脚下生风般冲到了院门口,却连她的影子都找不到了。 “先生究竟是怎么了?太太何其无辜,被牵扯进来只怕心都死了……” 张海沫带着钢笔跑了很多趟,直至走到老字号铁匠铺的门前,望着生了厚厚一层灰的招牌,她抱着最后的希望踏进大门。 “先生,这支钢笔是我朋友最珍贵之物,麻烦您看一下能不能修。只要能修,价格好商量。” 低头修理物件的老先生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轻飘飘地睨她一眼,视线落在她如珍如宝般小盒子里的钢笔上。 “我看看。” 他伸手拿来一条毛巾,胡乱地擦了下眼镜镜片,仔仔细细端详着从她手里接过被磕坏的钢笔。 “明天晚上来取。” 耗费了五个时辰,几乎将整个江苏城都跑了一遍的张海沫总算找到了一家能修复的铺子。 她激动地朝他道谢,表示一定要修复如初后,这才如梦初醒般被人赶了出来。 不知是不是有意和她过意不去,天空开始下起细密的小雨。 起初她并没有在意,可初春的雨水实在刺骨。雨势越来越大,到最后,她已然被淋成了湿哒哒的落汤鸡。 孤舟34 青灰的屋檐棱角落着玉珠,像一方晶莹的珠帘。 她抹干净脸上的水渍,扯过被水浸湿的裙角,迈步至屋檐下,沉闷的脚步声在滂沱的大雨里显得格外渺小。 等了半个时辰,眼看大雨仍旧带着雷霆之势般朝整个江苏城袭来。被冻得有些哆嗦的女子深吸一口气,迅速冲入雨中。 周围的路弯弯绕绕,暗巷众多。她顺着记忆中的方向,走着走着,逐渐偏离了最开始的轨道。 看着面前全然陌生的场景,她明白自己这是迷路了。 “小八,怎么办,这些房屋好像都长得一样……” 大雨模糊了她的视线,雨水柔和了房屋的棱角,小小的人儿一头雾水的迷失在错综复杂的地形中。 [我带你出去,你今天就先别回去了吧。我估计顾易中也不一定会回来,明天可是你生日,用不着受他的气!] 系统008替她委屈,一成不变的机械音中隐隐带着些怒气。 女子躲在矮矮的屋檐下,唇角露出一抹无奈的苦笑。 “好~都听你的。” 系统008哼哼一声,冰冷却有温度的声音响起,带着她一步步往小巷子的出口走去。 街道上的商铺走得走散的散,往日里热闹喧哗的大街上冷清萧瑟至极。 张海沫抖了抖身子,紧攥住手中的小包,往附近的旅馆寻去。 “砰!砰砰!”冲破滂沱大雨的枪响声在江苏城半空响起,张海沫闻声愣在原地,身子僵直地看向一旁的拐角。 黑衣男子的帽檐被大雨掀开,露出熟悉的妖异侧脸。 少年身上不断往外淌血,鲜红的液体顺着黑沉沉的雨衣落下,最后与雨水融城成一滩带着淡淡铁锈味的血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