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死?”
李铁牛像被这两个字扎中了,眼睛瞪圆,脖颈上的筋跟着绷起,湿透的草鞋向前踩进泥水,几点泥星溅上裤腿。
“这些年,我们杀过鬼子,扒过炮楼,劫过军车,还从刺刀底下抢过人,怎么到了你嘴里,就只剩送死?”
后槽牙咬得发酸,他的胸口起伏不定,话也越说越冲。
“真要死,老子也认,总比缩着脖子,看鬼子糟蹋人强!”
手臂缠着破布的汉子跟着站出来,抬手撑住门框。
“铁牛说得对,弟兄们跟着大哥杀鬼子,没出过一个孬种,脑袋掉了,也就碗大个疤。”
剩下几人也开了口,草屋里的火药味一下顶了上来。
叶清欢救了小五,他们记这份情,可死去的弟兄也是他们一个个背回来的,谁敢说那些命不值,他们就敢翻脸。
林书豪抬手拦住众人。
“都闭嘴。”
李铁牛喘了几口粗气,鞋底在泥里碾了两下,最后还是退回了屋檐下。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檐角的积水落进泥坑,隔一阵便响一声。
林书豪看着叶清欢,右手攥在身侧。
“小姐,你救了小五,还带来了书婉的消息,这份恩,我林书豪记一辈子。”
“可你说我们在送死,这句话,我不认。”
叶清欢没有跟他争,只抬手指了指屋里的人。
“不认也行,咱们算笔账。”
“四年前,你们结拜的时候,一共有多少人?”
林书豪的喉结滚了滚。
“十一个。”
“现在还剩几个?”
草屋里没有人接话。
小五躺在草席上,脸白得发青,胸口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算上他,当初那十一个人,如今只活着六个。
叶清欢也没追着问,目光落向墙边。
那里靠着两支膛线已经快磨平的汉阳造,两杆红缨枪,几把短刀,还有一只被雨水泡得发黑的空弹药箱。
两支汉阳造原本是林书杰部下的配枪,二十九军的装备本来就不咋地,那两支枪都不知道是几手的了。
当初跟着林书杰突围的八名士兵,如今只剩三个。
“你们拔掉一个据点,鬼子过几天还能再修,杀掉一支巡逻队,县城里照样可以继续派人。”
“鬼子有兵站,有铁路,还有卡车往前线送人送枪,你们靠什么跟他们耗?”
叶清欢用鞋尖碰了碰空弹药箱。
“这两支汉阳造,现在还剩多少发子弹?”
屋里没人回答。
李铁牛脸上的怒气散了大半。
答案谁都清楚。
两支枪加在一起,只剩二十七发子弹。而最重要的是,只有那三个前二十九军士兵能熟练用枪,但水平也非常一般。而林书豪和两个堂弟,都是从小学武,跟当初的林书婉一样,更相信手里的刀。
叶清欢看回林书豪。
“鬼子死了,还能从别处调兵,你们的人死一个,就少一个。”
“少掉的这些人,谁来补?”
林书豪嘴唇动了动,最后没有出声。
李铁牛低下头,看着草鞋旁边的泥水。
两年前,老三替他们断后,被鬼子堵进炮楼。
众人在山沟里等了整整一夜,最后只听见一声巨响,连尸骨都没能抢回来。
手臂受伤的汉子摸了摸伤口外面那圈破布。
这条胳膊能够保住,是老七用自己的身子挡住了一把刺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