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最后一周,辣斐德路别墅的晚餐桌上多了三副餐具。
海因里希·沃尔夫教授坐在主客位,师母在他左侧。安娜坐在叶清欢旁边,对面是林书婉。雷铭将人接到后,把车停在街对面梧桐树的阴影里。苏曼青并没有出现。
餐桌上的菜很简单,清蒸鱼,白灼菜心,红烧排骨,麻婆豆腐,香菇炖鸡,四菜一汤。没有人喝酒,林书婉给每个人盛了饭。
晚餐进行到一半,叶清欢放下了筷子。
餐厅里安静下来,只剩窗外隐约的夜风声。
“老师,师母,安娜,”她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送到了对面,“有件事,我必须告诉您,也需要您的帮助。”
海因里希教授看着她,点了点头,示意她继续。
“去年秋天,我曾离开上海,对所有人——包括医院、朋友,甚至一些不得不打交道的人——说的理由是:应您的邀请,前往海德堡大学医学院,参与一个由您主持的、关于战伤科学处理与后期护理的联合研究课题。”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三人的脸。
“但事实上,”叶清欢继续说,声调没有变化,“这个'课题'是虚构的。您从未发出过这样的邀请,柏林那边也根本不知道这回事。那是我为了能够顺利离开上海,独自编造的理由。”
教授的脸上露出了明显的惊讶,师母轻轻吸了口气。安娜微微蹙眉,似乎在想什么。
“我没有去德国,”叶清欢的声音很稳,“我在香港下了船。之后,去处理了一些我必须处理的事情。那些事与医学无关,但很重要。具体是什么,请原谅我不能详说。”
她看向教授。
“这个谎言,在过去几个月里一直没有问题。以现在的通讯条件,没有人会为了这样一件小事,真的去德国核实。”
“但是,老师,现在您来了上海。”
叶清欢的语速放缓,每个字都显得很清晰。
“您是一位知名的学者。来到这里,必然会接触一些人,参加一些场合。如果有人——无论是出于学术交流的礼貌,还是别的什么原因——向您问起:'去年秋天,您和叶医生在柏林做的那个战伤课题,进展如何?'或者'叶医生在柏林时,对某方面有什么特别见解?'……您会怎么回答?”
教授沉默了。
如果他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对这个“课题”表现出茫然、迟疑,或者直接否认,那么这就是一个巨大的、无法解释的破绽。叶清欢去年秋天的“失踪”和所谓的“课题”立刻会变得可疑。
“我需要您帮我记住这个说法,”叶清欢看着教授的眼睛,“如果以后任何人,在任何场合,以任何方式问起去年秋天我在哪里、做了什么。您只需要很自然地告诉他们:是的,去年秋天,清欢在柏林,和我一起进行关于战伤处理的学术交流和研究,大约几个月时间。课题细节不必多说,但态度要肯定,就像在说一件确实发生过的事情。”
她补充道:“这不是为了让谎言成真,只是为了让这个不得不说的谎言,能够继续维持下去,不伤害到任何人。”
餐厅里安静了片刻。教授与师母对视一眼,又看了看神情严肃的安娜。
自己的中国学生,能够在那种国际形势下,动用外交渠道把自己一家弄到中国,竟然还能加上了安娜,这是一个医生能做到的?
最终,教授缓缓地点了点头。他脸上的惊讶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瞭然的神情。
“我明白了,清欢。”他的声音不大。“去年秋天,你和我在一起,我们在进行战伤处理方面的研究交流。持续了几个月。如果有必要,你的师母,还有安娜,都会记得这个说法。”
“是的,教授。”安娜立刻应道,眼神坚定。
师母伸出手,轻轻握住叶清欢放在桌上的手,掌心是干燥的、踏实的温度。“孩子,我们记住了。你不用担心。”
“谢谢。”叶清欢反握住师母的手,低声说。
她没有说更多感谢的话,但那份感激清晰地传递了过去。
安娜举起茶杯,朝叶清欢和林书婉晃了晃。“感谢你的中国菜。”
叶清欢端起茶杯,和她轻轻一碰。“谢谢。”
晚餐的后半段,气氛重新放松。叶清欢询问安娜,在中国期间是否愿意到医院工作,如果愿意,她可以给波尔院长推荐。
。。。。。。
晚上九点,雷铭将教授一家送回公寓。叶清欢和林书婉站在门口,看着车尾灯消失在街角。
车门关上的声音还在空气里,叶清欢已经转身走进别墅。林书婉跟在她身后,反手关上门。
书房里,叶清欢按下耳机的通话键。
“同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