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薄雾在黄浦江上缓缓流淌。海关钟楼的钟声穿透潮湿空气,敲了七下。
公共租界西区,弄堂口的早点摊热气腾腾。两个裹棉袍的男人蹲在条凳上,捧着豆浆碗,眼睛却扫着街面。
“看那俩,北方口音,腰里别着家伙。”年轻的说。
年长的眼皮没抬。“新调来的。第三批了。”
“这帮人倒是精,扎堆住军营旁边,出门成群结队。夜叉爷本事再大,总不能冲进兵营。”年轻的声音压低,“刘阿四那种蠢货,有俩钱就敢一个人钻相好家,死了活该。”
“根底都在街面上,家住哪,相好是谁,走哪条道,街坊谁不知道?”年长的喝完豆浆,扔下铜板,“外来的,无根无萍,聚一起就是刺猬。走。”
两人起身,混入人流。
圣玛利亚医院,上午九点。
叶清欢走进办公室,换上白大褂。病历夹整齐地放在桌上。上午坐门诊,下午两台手术。
傍晚,车子驶入辣斐德路。苏曼青等在门厅,接过叶清欢的大衣,递上一张纸条。
“明诚的电报,刚译好。”
叶清欢展开纸条:“海因里希教授及夫人、安娜小姐,今日抵港,已定于本月二十四日乘法国邮轮'摩纳哥'号自港赴沪,预计二十八日晨抵汇山码头。三人均安,盼见。明诚。”
她将纸条凑到壁炉边,火舌卷过,化为灰烬。
“老师二十八号到。”她说。
“你的那间公寓收拾好了,被褥全是新晒的。”苏曼青说,“书婉那间阁楼也添置了些家具。”
“好。”
晚餐时,林书婉收起擦拭好的匕首。“四哥递话,新来的特务活动频繁,在摸军统几个点的底。手法很糙,差点跟阿三巡捕冲突。”
叶清欢夹了一筷青菜。“老四和邮差,勤盯着他们就行了,其他的交给周明他们。”
三月二十八日,晨。
雾锁江面。叶清欢身穿驼色大衣,浅灰围巾,站在汇山码头三号出口。雷铭将车停在稍远处。
七点四十分,“摩纳哥”号缓慢靠上码头。旅客鱼贯而下。
叶清欢看见了人。海因里希·沃尔夫教授,深灰旧西装,手提皮箱,白发多了,身板依旧挺直。他走下舷梯时目不斜视,脊背绷得像在讲台上一样。师母挽着小包,跟在半步之后。安娜·米勒,金色短发,米色风衣,背着帆布大袋,正左右张望。
叶清欢快步上前。
“老师。”
教授转身,笑了。“清欢!”显然教授非常了解中国人的称呼习惯。
拥抱。烟草和旧书的气味。
“师母。”
“清欢,好久不见。”
安娜眼睛发亮。“你看上去气色很好,叶。”
“你也不错。”叶清欢接过她的帆布包。沉甸甸的,里面硬物硌手——大概全是书。
雷铭默默提起箱子。一行人走向汽车。
码头上人来人往,无人注目。但叶清欢上车前,余光扫过出口左侧的报摊。一个穿灰布衫的男人翻着画报,站的时间太久了。
她收回目光,关上车门。
车上,教授望着窗外。“上海。。。。。。和想像不同。”
“租界还算平静。”叶清欢说,“您和师母先住我早前的公寓,离我现在住的地方很近,也安静。安娜暂时住朋友空置的阁楼,也在附近。”
“给你添麻烦了。”
“您能来,我高兴。”
车子停在法租界一条林荫道边。二楼公寓,朝南,阳光透过窗。苏曼青插的康乃馨在客厅桌上。
教授在屋里走了一圈,走到书架前停下,手指摸了摸搁板。上面放了几本德文医学期刊,有两本他自己的论文集。
“费心了。”他说。
叶清欢带安娜去阁楼。房间不大,干净,书桌对窗,可见街角梧桐。
安娜推开窗,站了很久。
“柏林最后那几个月,我住的房间窗户是钉死的。房东怕被人看见屋里有我。”
叶清欢没接话,把帆布包放在书桌上。
中午,“柏林之家”餐厅。火腿,土豆泥,酸菜,黑啤酒。教授问起上海医学界,叶清欢答得仔细。
“过两天,我带您见见波尔院长。他管理医院,也是好外科医生。您若愿意,医院很欢迎您去交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