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很短,只有一页。
叶清欢却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弗里德里希·沃尔夫。她的导师,海德堡大学的医学教授,一个严谨到近乎古板的德国老头。
教她解剖学,教她外科手术的每一个细节,也教她“医生的手要稳,心要静”。
可这封信,字里行间没有一处提到“静”。
“气氛有些微妙”“许多同事离开了”“是否还能继续任教,尚未可知”“海伦娜……下个月起不必再去了”“是否也该离开一阵”。
叶清欢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信纸边缘。
1938年11月。
她想起历史上的那个日子——1938年11月9日,“水晶之夜”。
犹太人的商店、会堂、住宅被砸毁,成千上万人被迫害。那之后,德国的犹太人就开始了逃亡。直到1941年后的集中营。
信在路上走了一个月。老师写这封信时,是12月1日。
那么,在“水晶之夜”发生后的两个多月里,他和师母海伦娜经历了什么?
叶清欢闭上眼。
她想起师母的样子,一个总是系着围裙、说话轻声细语的女人,会在她做完一整天实验后,端来热腾腾的土豆汤,用生硬的中文说“叶,吃饭”。
她对犹太人没什么特别的感受,历史书上的记载太多,苦难也好,争议也罢,都离她很远。
可如果那个犹太人是师母,是会在冬天给她织围巾、会因为她手术成功而高兴得流泪的海伦娜。。。。。。
叶清欢睁开眼,走到办公桌前,拉开抽屉,取出信纸和钢笔。
她写得很快,用德文。
“亲爱的老师:
信已收到。我目前在香港,一切安好。
若您和师母有意离开德国,可考虑来香港。此地虽为英殖,但局势相对稳定,医疗资源尚可。我可为您安排住处及工作事宜。海伦娜师母若愿,亦可协助图书馆或学校工作。
路途遥远,还请尽早决断。若有需要,我可安排船票及通行文件。
后附(香港地址、电报呼号、香港公司电话)
盼复。
您的学生,
叶清欢
1939年1月15日”
写完后,她又抄了两份,内容完全相同。
然后取出三个信封,分别写上地址:一个寄往海德堡大学医学院弗里德里希·沃尔夫教授收,一个寄往老师家的地址。
还有一个寄往柏林夏里特医学院安娜医生转沃尔夫教授收,这是叶清欢的同学也是留学期间最好的朋友,当然在这封信中也加入了一封给安娜的信。
三封信,走不同的邮路,总有一封能到。
她把信交给赵明诚:“马上寄出去,用最快的邮路。挂号,加急。”
赵明诚接过信,看了眼上面的德文地址,没多问,只点头:“我亲自去邮局。”
傍晚,叶清欢在摆花街的“莲香楼”订了个小包间。
杨廉安准时到的,一身藏青色长衫,手里提着个公文包。
“陈小姐破费了。”
“杨经理客气,该我谢您才是。”叶清欢起身相迎。
桌上菜已上齐,清蒸石斑,白切鸡,蚝油生菜,老火汤,简单四样,但精致。
两人落座,先聊了些生意上的事。
联和行下午和刘账房谈得顺利,初步定了合作框架。杨廉安说起那几家公司最近的动向,有几家已经开始压价,但联和行手上有几个老客户,暂时还能稳住。
“不过,价格战打久了,对谁都不好。”杨廉安夹了块鸡肉,慢慢吃着,“最好能从根子上解决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