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木地板上切出几道斜斜的光带。
叶清欢睁开眼睛,有那么一瞬间的恍惚。
她躺在那儿没动,听着外面隐约传来的市井声——卖报童的吆喝,黄包车夫的脚步声,远处码头的汽笛。
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是香港的早晨。
她很久没睡到自然醒了。
掀开薄被坐起身,肩背的肌肉有些发僵,但精神是松快的。
昨晚从联和行回来后,她和赵明诚又对了半天账,把七家公司的材料梳理清楚,天快亮时才躺下。
算下来,睡了不到四个钟头。
可这一觉竟沉得连梦都没有。
起身洗漱,换上一身浅灰色西装套裙,头发在脑后挽成髻。
镜子里的人眉眼间还带着些倦意,但眼神是清的。
她对着镜子看了几秒,转身推门出去。
上午十点,陈氏贸易公司。
写字间在德辅道中一栋五层楼的三楼,不大,但窗明几净。四张办公桌,两个文件柜,一部电话。
赵明诚坐在靠窗的桌后,正送走一位穿长衫的客户。
“王老板慢走,货这两天就出仓,您放心。”
门关上,赵明诚转过身,看见叶清欢,笑了笑:“睡好了?”
“有生意了?”叶清欢走到自己桌前,放下手袋。
“小单子,二十箱橡胶,走澳门。”赵明诚拿起桌上的订单簿,“老杨那边介绍来的,说是试试咱们的渠道。价格比市面低半成,但要求三天内到货。”
“能办到吗?”
“能。码头现在给咱们方便,船期也排得上。”赵明诚在订单上做了个记号,“就是得盯紧些,日本人那几家公司的货也在抢舱位。”
叶清欢在椅子上坐下,目光扫过这间简单的办公室。
四个月前,这里还只是个空壳。
现在,账上有流水,有客户,有渠道。
虽然比起那些老牌商行还差得远,但总算站住了。
“那七家公司的情况,整理得怎么样了?”
赵明诚从抽屉里拿出一叠纸,推过来:“都在这儿。核心业务、主要客户、资金往来、仓库位置、负责人背景。能下手的地方标红了。”
叶清欢接过,一页页翻看。
纸上的字迹工整,条目清晰。赵明诚做事向来仔细。
“联和行那边,下午会派人来详谈合作细节。”赵明诚继续说,“杨经理的意思是,先从抢单子开始。他们手上有几个大客户,一直想压价,日本人那边给的条件好。咱们如果能用更低的价格、更稳的船期撬过来,那几家公司就得让出份额。”
“价格能低多少?”
“看货品。桐油猪鬃这类紧俏货,咱们的渠道成本比他们低两到三成。橡胶、棉纱这些大宗货,也能低一成左右。”
赵明诚顿了顿,“主要是联和行在内地的关系硬,能拿到源头价。日本人那边还得加一层中间商利润。”
叶清欢点点头。
商业上的事,她懂的不多,但基本的账会算。
价格低,货期稳,客户自然跟着走。那些白手套公司靠的是日本人的庇护和资金,真刀真枪拼市场,未必拼得过。
“不过,”赵明诚话锋一转,“这只是开始。日本人不会坐视不管,他们肯定会反扑。要么压价跟咱们打价格战,要么从上游卡咱们的货源,要么。。。。。。动别的心思。”
“动心思不怕。”叶清欢放下那叠纸,抬眼看他,“王倩和周明那边,名单上那三个人,这两天动手。等他们没了,日本人在这边的触角就断了一截。剩下的生意场上的事,你和联和行去周旋。需要动硬的。。。。。。”
她顿了顿。
“我会留一个小队给你。”
赵明诚愣了一下:“你要走?”
“出来五个多月了。”叶清欢看向窗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