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珩转身走了,走到院门口时,身后又传来练剑的破风声,一声接一声,规律而冷漠。 云珩回头望了一眼,叹了口气。 十年了,他捡到这个孩子的时候他才九岁。 那天他和仙盟的人一道去调查无忧村出现上古禁术的事。 当他们赶到那里时,村里的那些人全死了。 只有一个浑身是伤,手里握着一把钝刀,站在满地的尸体中间的沈浔黎。 那一天,他怎么也忘不掉,沈浔黎那双眼睛,没有一丝恐惧,也没有流泪,只有一片空洞的平静。 仙盟的人看到他,就要以那所谓伤害凡人的罪名抓走沈浔黎,云珩早就见不惯仙盟那些人不分青红皂白的行事风格。 于是他开口阻止了,本来那村子里的那些本就不能称为人,仙盟的人碍于他的身份,放了沈浔黎一马。 出于怜悯,亦或是出于欣赏,他把沈浔黎带回玄清宗,收他为自己的首席弟子。 正如他所说的,沈浔黎就是一个天才,十九岁就已经是元婴大圆满。 这样天赋可能当年的自己都稍稍逊色一些。 但沈浔黎太渴望变强了,在玄清宗的日子,他疯了般地修炼,修为是上去了,可这孩子身边一个人都没有。 这孩子太过漠情了,不与任何人交情,就连他作为师尊也很难和他说上几句话。 云珩想着可能和那个村子的经历有关。 没有人能知道九岁的沈浔黎是怎么从那吃人的村子里杀出来的。 所有人只知道玄清宗有一个大师兄,天生剑骨,是百年难得一遇的天才。 云珩有时候远远看着沈浔黎,会觉得他像一把没人握的剑,锋刃雪亮,冷得没人敢碰。 听着院里传来的练剑声,云珩心里传来丝丝酸涩,倘若自己能早点赶到那村子,这孩子是不是就不会变成如今这冷情的模样了。 可是没有如果,他重重叹了口气,转身离开了。 你和小时候差别好大 声音还没落,一人一兽已经翻滚着砸了下来。 沈浔黎一抬头,就看到一只通体覆满深蓝色鳞甲的神兽咕噜咕噜地从雪山上滚下来。 神兽背上坐着一个穿玄红色衣袍的少年,正死命揪着神兽脖颈上的鬃毛,整个人被颠得在空中上下翻飞。 沈浔黎侧身一闪,神兽的巨掌堪堪擦过他的肩膀拍在冰面上,碎冰四溅。 他后撤两步,映霜横在身前,目光从神兽通红的眼睛移到它额间那一道暗色的纹路上。 红衣少年从神兽背上被甩了下来,在地上滚了两圈才稳住身形。 他抬头时和沈浔黎的视线撞了个正着,那双眼睛亮了亮,却没有空闲说话。 因为神兽已经一个转身,巨尾横扫过来。 两人同时后跃。 沈浔黎落地时借冰面滑出半步,剑尖点地撑住身体:“先合力制住它,打额心那个纹路!“ “好嘞!” 红衣少年应声飞起,玄红色的身影在半空转了个圈,手上连忙甩出好几张符扑向神兽。 神兽吃痛后仰,沈浔黎趁势踏前,映霜自下而上撩出一道弧形的冰刃,正中神兽前腿关节。 神兽踉跄了一下,重心偏移,红衣少年立即发难,狐火在它的额心炸开一团火花。 冰与火一前一后,交错的攻势织出一张网,把神兽困在正中央。 红衣少年打的时候还抽空偏头看了沈浔黎一眼,嘴角一翘:“配合得不错嘛!” 沈浔黎没理他,剑光一错,又一道冰棱封住了神兽的后路。 一炷香之后,神兽轰然倒地,额间纹路暗了下去,巨大的身躯伏在冰面上陷入了沉睡。 红衣少年从半空落下来,完成了一个超帅气的滑行,接着整个人以一个帅气的姿势出现在沈浔黎面前。 这人约莫十七八岁的样子,一张脸生得明艳张扬,眉眼间带着一股洒脱劲儿。 玄红色的衣袍上沾了些冰渣,可他全然不在意,只是歪着头,把沈浔黎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然后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刚才多谢啊,咱俩配合得真默契!” 他说着往前凑了半步,伸手就要拍沈浔黎的肩膀。 沈浔黎面无表情地侧身避开了那只手,把映霜收回鞘中:“无事。” 他说完转身就往冰寒玉的方向走去。 红衣少年举在半空的手僵了僵,但也不恼,三步并作两步跟了上来。 “这位道友,你叫什么名字呀?刚才那剑法好厉害!你是哪个宗门的?来这里找什么东西吗?” 沈浔黎没有理会他,走到冰壁前抬手就要取冰寒玉。 “哎哎哎!”宿烬两步窜到他面前,一把握住了他的手腕。 沈浔黎的眉头瞬间拧紧了,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拔剑回身。 映霜出鞘只在眨眼的工夫,剑锋直指宿烬咽喉,冰寒的剑气和他颈间的温热只隔着不到一寸的距离。 宿烬被剑尖指着,脸上却没有半点惧意。 他甚至没有躲,只是眨了眨眼,举起两只空空的爪子以示清白。 “别别别,我没有恶意!我就是想问问……” “要冰寒玉,各凭本事。”沈浔黎的声音冰冷。 宿烬一愣,然后他看看沈浔黎的脸,没忍住笑了出来,原来沈浔黎误会自己要和他抢冰寒玉。 他直接往身后的冰面上一倒,摆了个大大的“大”字躺平了,仰面朝天,胸口还在笑得一抖一抖的。 “沈浔黎。” 他仰躺着,以这个姿势看着沈浔黎,即使是这个奇葩角度,沈浔黎的脸依旧俊秀,这个倒是和小时候一模一样。 宿烬声音里带着点无奈的感慨,“你怎么和小时候反差那么大啊?” 沈浔黎的剑尖顿住了。 他垂眸看着躺在地上的人,眉头皱得更深:“……你认识我?” 宿烬一个鲤鱼打挺从地上弹起来,整个人凑到沈浔黎面前,他晃了晃身后的巨大狐尾。 “我是你小时候捡到的那只狐狸呀!那个被你涂成绿的那只!” 看到宿烬身后的那条巨大狐尾,沈浔黎微微怔住了。 他看着面前这张明晃晃笑着的脸,那双亮晶晶的狐狸眼和记忆深处的眼睛慢慢重叠在一起。 尘封了十年的事忽然被这么直白地掀开来,他有些措手不及地垂下眼帘,手指攥紧了剑柄。 那短暂的两个月,是他人生中为数不多的美好回忆。 那天雨里捡到一只受伤的狐狸,他给它上药,每天早上出门前揉一把它的脑袋。 再后来他被人掳走,自己拼了命地杀出一条生路,最后被师尊带回了玄清宗。 等他终于能回去的时候,破庙已经空了,那只小狐狸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