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溪镇的蚕,一年比一年旺,金丝锦的名头传遍了方圆百里,慕名而来的客商排着队上门。 镇上的日子越过越红火,家家户户都盖了新房子,请客吃饭从三菜一汤变成了七菜一汤,女人们的衣柜里挂满了金丝锦的衣裙。 没有人再提起那些昏迷和失踪的女子。 只有偶尔,在深夜,蚕房的方向会传来奇怪的声音。 像是有人在低声哭泣,又像是无数张嘴在同时咀嚼什么,但那声音太轻了,轻到没有人愿意承认自己听到了。 赵掌柜的生意越做越大,绸庄从两间瓦房变成了三进三出的大宅,门口挂着“云溪赵记金丝锦”的金字招牌,人来人往,好不气派。 他还开了客栈,看着来往的修士,明里暗里联合着几个家族的家主阻扰修士调查。 他有时候会在深夜醒来,盯着天花板出神,想起十年前那个灰袍修士递给他碎片时的眼神。 那眼神里的嘲讽,还有一种高高在上,看着蝼蚁自相残杀的快意。 他知道自己被骗了,但他回不了头了。 十年前那个穷得叮当响的赵掌柜,已经死了。 活下来的,是穿着金丝锦,住着大宅子,被人前呼后拥的赵大老板。 他宁愿相信这是蚕神的恩赐,也不愿意承认那些女子的白骨,是他亲手垒起来的台阶。 这一天,赵掌柜站在绸庄门口,看着街上人来人往,脸上挂着惯常的笑容。 阳光很好,金丝锦在货架上闪闪发亮,一切都很好。 除了他身后那座新盖的宅子,地基下面,铺满了白骨,每一根都属于一个被遗忘的名字。 他从不回头看,不是不能,而是不敢。 二师兄在炫耀? 云溪镇的事总算告一段落。 赵掌柜和镇长被押往仙盟受审,镇上那几家绸庄的门板全卸了下来,蚕丝生意彻底停了,曾经一匹难求的金丝锦,如今只剩库房里几卷积灰的旧料。 那些昏迷的女子服下固魂丹后,还需靠时间慢慢调养。 夏萤把收拢的残魂一一点灯归位后,整个人瘦了一圈,眼下青黑浓得像是用墨笔勾上去的,眼尾还泛着熬夜熬出的红。 “我回去要睡三天三夜。”她趴在客栈的桌上,半张脸埋进臂弯里,声音闷闷地传出来,“谁都别叫我,叫我我就翻脸。” 林安难得没跟她抬杠。 他沉默了片刻,把自己那份没动过的干粮推到她面前,纸包沿着桌面滑过去,正好停在她手边:“吃点儿再睡。” 夏萤从胳膊缝里抬起一只眼睛看他:“哟,皇子殿下还会关心人呢?” “……” 林安耳朵尖微微泛红,伸手要去拿回来。 “不吃还我。” “吃吃吃!”夏萤一把按住纸包,拆开就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 宿烬靠在窗边,指尖无意识地敲着窗框,目光落在远处灰蒙蒙的镇口,不知在想什么,嘴角那点惯常的笑意也淡了。 “发什么呆呢?” 宿烬一惊,迅速将袖中露了一半的药瓶塞回去,转过身时已经换上了那副混不吝的笑脸:“师兄,咱们什么时候回宗门?” “现在。” “这么快?不歇一晚?我看镇上那家馄饨摊子还开着……” “你想留在这儿?” 宿烬顺着沈浔黎的目光看了看窗外。 绸庄的幌子还在风里晃晃悠悠地摇,可再也没有伙计站在门口扯着嗓子吆喝了,整条街静得能听见檐角风铃孤零零地响。 他摇了摇头,声音难得老实下来:“不想。” 四个人收拾了行囊,在客栈门口道别,晨光从云缝里漏下来。 夏萤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用力眨了两下眼,转头对着宿烬喊:“以后我们去玄清宗找你们玩啊!” “行啊,带上你们的皇子殿下。”宿烬朝林安努了努嘴,笑得促狭。 林安别过脸去,耳根那点红还没褪尽:“谁要去找你玩。” 夏萤拉着林安的袖子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补了一句,声音被风扯得有点散:“沈师兄,照顾好我们宿烬师兄啊!” 宿烬耳朵尖一抖,“什么叫你们宿烬师兄?” 夏萤已经拽着林安跑远了,两个人影在晨雾里越来越小,最后只剩林安那身蓝白衣角一闪,拐过巷口不见了。 沈浔黎看了宿烬一眼,什么也没说,抬手祭出了映霜剑。 剑身悬在半空,寒光泠泠,刃上凝着一层薄薄的白霜,在日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 他率先跃上剑身,衣袂被山风卷起,猎猎作响,他没有回头,只微微侧过脸,余光扫向身后。 宿烬笑了一下,利落地跳了上去,熟门熟路地站在沈浔黎身后。 这一次他没有伸手去抱对方的腰,只是垂手轻轻攥住了他腰侧那条窄窄的衣带,指尖微微用力,攥出了一个褶皱。 “抓稳。”沈浔黎的声音从风里传过来。 “抓稳了。” 映霜剑破空而起,云溪镇在脚下越来越小,屋舍如棋盘,河道如银线,最后统统缩成一个灰白色的点,消失在翻涌的云海里。 玄清宗的山门依旧巍峨,青石牌坊高耸入云,山间云雾缭绕,层层叠叠的殿阁楼台从云气里探出飞檐翘角。 沈浔黎在弟子舍前的石坪上落了剑,剑气收拢时带起一阵细风,吹得阶前几片落叶打了两个旋。 宿烬跳下来,深深吸了一口山里清冽的空气,带着松针和晨露的味道,他终于觉得浑身舒畅,肩背都松了下来。 “我先去向师尊复命。”沈浔黎收了剑,剑身化作一道白光没入袖中,“你回去休息。” “我也去。” “你去做什么?” 宿烬踢了踢脚下的小石子,石子骨碌碌滚出去撞在台阶上:“……离宗那么多天,我想师尊了。” 沈浔黎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息。 最终他没再拒绝,只淡淡说了句:“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长廊,廊外的山茶开得正好,红艳艳的几朵探进廊来,宿烬伸手拨了一下,花瓣上凝着的露水落了他一手。 路上遇到几个练剑结束的弟子,抱着剑迎面走来,齐声叫道:“大师兄,二师兄。” 沈浔黎微微颔首,面色如常,步伐未停。 宿烬却挺了挺胸膛,下巴微扬,嘴角那点笑意压都压不住,活像只抖开了尾羽的孔雀。 两人走远了,几个弟子立刻凑到一处,叽叽喳喳压低了嗓门。 “你们看见没有?大师兄和二师兄居然心平气和地走在一起,好难得啊。” “感觉他们出去一趟回来,气氛不太一样了。” “是我们错觉吗?我怎么觉得二师兄刚才那神情,有点像在炫耀?” “所以他们关系变好了?” “我觉得以后怕是会经常看到大师兄二师兄黏在一块儿。” 有人立刻哀嚎一声:“那可不行!我家大师兄独美!” “应该没这个可能吧,二师兄刚来的时候不是还嚷嚷着要打败大师兄吗?三天两头就要约架的。” 众人沉默了一瞬,像是在回忆那段鸡飞狗跳的日子。 然后不知道谁幽幽来了一句:“哎呀,以后总会有别的地方可以打败的嘛。” 气氛瞬间沉默。 总会水落石出 长廊尽头,宿烬忽然打了个喷嚏。 沈浔黎脚步一顿:“怎么了?” “没事没事,估计有人念叨我。”宿烬揉了揉鼻子,笑得没心没肺,“毕竟我人缘好。” “……”沈浔黎觉得有些无语。 “你……从小到大真的没被别人打过吗?”沈浔黎忍了又忍,还是问了出来。 “嗯?”宿烬疑惑转头看他,“有啊,毕竟我那么优秀难免会遭人忮忌。” “……”沈浔黎简直没话说。 主殿里,云珩仙尊正在煮茶。 紫砂小炉上水汽氤氲,茶香混着檀木的沉静气息弥漫了整个殿阁。 他听见脚步声,头也没抬,只不紧不慢地问了句:“回来了?” “师尊。”沈浔黎和宿烬一同拱手行礼。 “云溪镇一案已了结,弟子特来复命。” “嗯。”云珩仙尊慢悠悠地倒了杯茶,茶汤碧绿澄澈,在杯中微微打着旋儿,“听说你们把人家庙给拆了?” 宿烬心虚地摸了摸鼻子,眼神乱飘。 “咋可能,那石像它自己倒的,跟我们可没关系。” “……”沈浔黎也不反驳,微垂下眼。 云珩仙尊这才抬起头,目光在两人身上慢慢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宿烬那只手上,袖口卷起处,几道被蚕丝划出的红痕还没完全褪去,细细地横在小臂上。 他眉梢微动:“所以你们俩这是去查案还是去打架?” “我们这次真没打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