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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页(第1页)

我理解他的顾虑。镖局走南闯北,讲究的是人情世故和分寸界限,最忌讳卷入无端的是非,特别是牵扯到官匪之争、边军阴私。他们能示警,能送到这里,已算仁至义尽。  &ldo;有劳雷镖头一路照应,入城后,自有酬谢。&rdo;我颔首道。  掩埋遗体费了些功夫。沙漠里挖坑不易,只能寻一处背风的沙窝,将几位衙役的尸身并排放置,用碎石和沙土草草覆盖。一名老镖师用刀在旁边的雅丹岩壁上,刻下一个简单的标记和日期。  整个过程无人言语,只有铁器与沙石的摩擦声,和风掠过雅丹空洞的呜咽。一种无声的凝重弥漫在队伍中,比毒日头更让人窒息。这些昨日还鲜活的性命,如今已成为沙海又一抹无名的痕迹,也成了这迷局中一个血腥的注脚。  再次上路时,沙洲城的轮廓清晰了许多,甚至能望见城头飘扬的、褪了色的旗帜。但身后的雅丹群,尤其是西北方向那片被称为&ldo;乱葬沟&rdo;的迷阵,却仿佛投下了更浓重的阴影,如同张开的巨口,等待着吞噬更多。  我回头望了一眼那片吞噬了衙役性命的沙窝,又看了看前方沉默行进的威远镖局队伍。雷虎宽厚的背影似乎也笼上了一层疲惫与警惕。  沙洲城就在眼前,但我知道,踏入那座城门,或许才真正踏入了风暴的中心。匪?官?边军?亦或是……其他藏在黄沙之下的鬼魅?这淌浑水,我已身在局中。  驼铃声声,敲打着沉闷的午后。我摸了摸袖中冰冷的短刃,指尖传来熟悉的硬度。玄七策驼靠近半個身位,无需言语,我已感受到他全神贯注的戒备。  风又起了,卷起细细的流沙,掠过驼队,扑向远方古老的城墙。沙洲,我终于来了。带着疑问,带着血色的线索,来赴你这场,未知的&ldo;盛宴&rdo;。    暮色开始浸染沙海边缘时,我们抵达了沙洲城西门。城墙远比远处看到的更为破败雄浑,夯土被千年的风沙和战火蚀出无数沟壑,像老人脸上深刻的皱纹。城门高阔,包铁的门扇上有深深的刀劈斧凿痕迹,此刻正缓缓闭合。一队戍卒无精打采地守着门洞,眼神在进出行人、驼马、货物上懒散地扫过,唯有看到威远镖局的镖旗时,稍微正了正神色。  雷虎上前,与守门的队正熟稔地抱拳,低语几句,塞过一小袋东西。队正掂了掂,脸上露出点笑模样,挥挥手,我们这队人马便顺利穿过幽深的门洞,进入了沙洲城。  城内景象与城外荒凉截然不同,却又在另一种意义上显得&ldo;干燥&rdo;。街道还算宽阔,黄土路面被踩得板结,车辙深深。两旁屋舍多是土坯或砖石砌就,低矮敦实,少有楼阁。沿街店铺挑出褪色的幌子,卖吃食的、贩皮货的、铁匠铺、客栈……空气里混杂着烤饼、香料、牲畜粪便和尘土的味道。行人不少,汉、胡混杂,大多面色黧黑,步履匆匆,眼神里带着边城百姓特有的、对陌生来客的谨慎打量与对生活的漠然疲惫。  一种紧绷的暗流,在喧嚣的市井表象下涌动。我注意到,街角巷尾,披甲持矛的兵卒巡视的频率比寻常边城要高,且神情戒备。几家客栈门口,有看似闲聊的汉子,目光却锐利地扫视着街道。更显眼的是,一队约二十人的骑兵,蹄声嘚嘚,从长街另一端小跑而过,马鞍上挂着制式腰刀,背上的弓弩俱全,为首者头盔下的眼神冷硬如铁,正是边军精锐的打扮。他们经过时,街上的嘈杂都下意识地低了几分。  &ldo;沙洲城……比以前更&lso;紧&rso;了。&rdo;雷虎压低了声音,与我并辔而行,目光扫过那些兵卒,&ldo;公子你看,戍卒是州府的,那队骑兵,是节度使衙门的亲卫&lso;铁鹞子&rso;。平日里,这两边的人马泾渭分明,像这样混在城里频繁走动,不寻常。&rdo;  &ldo;因为城外的事?&rdo;我望向衙役陈尸的方向。  &ldo;怕是八九不离十。&rdo;雷虎点头,&ldo;而且,恐怕不止那一处。公子你看那边。&rdo;  他努嘴示意。在通往城中心方向的岔路口,设了木栅栏,有衙役和兵丁共同把守,对进出的人盘查得颇为仔细,尤其是携带货物或武器的。隐约能看见栅栏后更宽阔的街道,更齐整的建筑,那里应是官府衙门和城中显贵居所所在。  &ldo;内城戒严了。&rdo;雷虎道,&ldo;看来,丢的不仅仅是几车货,死的那几个衙役,怕也戳到了某处痛处。&rdo;  我们下榻的客栈,是威远镖局常联系的&ldo;沙海老店&rdo;,位于外城相对僻静处,院子宽敞,足以安置驼马货物。店主是个独眼老者,沉默寡言,与雷虎简短交接后,便让伙计引我们入住。  安顿下来,雷虎果然迫不及待地前来辞行。&ldo;公子,镖银两清,按规矩,我们在此歇息一晚,喂饱牲口,补充些食水,明日五更便启程返回。此地……是非之地,不宜久留。&rdo;他语气诚恳,甚至带着一丝劝诫。  &ldo;雷镖头好意,在下心领。一路辛苦,酬金已让玄七备好,另有一份程仪,给兄弟们路上买碗酒喝,压压惊。&rdo;我示意玄七递上两个包裹。  雷虎略一推辞便收下,抱拳郑重道:&ldo;公子保重。沙洲城里,若遇急难,可来这&lso;沙海老店&rso;寻陈老掌柜,他虽不多话,在这沙洲城几十年,根须深,或能指条明路。再多的……请恕雷某无能为力了。&rdo;  &ldo;足感盛情。&rdo;  送走雷虎,房间内只剩下我与玄七。窗外,沙洲城的夜空清冷,星斗极亮,却照不透城中的沉沉暮气。  &ldo;威远镖局,算是抽身了。&rdo;玄七检查完房间各处,低声道。  &ldo;他们本该如此。&rdo;我走到窗边,望着远处内城方向依稀的灯火,&ldo;江湖走镖,求的是平安财路,不是断头生意。雷虎是个明白人,他把能说的、能暗示的,都已经给了我们。剩下的,是我们自己的路了。&rdo;  &ldo;公子,接下来如何?&rdo;  我沉吟片刻,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窗棂。夯土城墙粗糙的触感,混合着白日血腥的画面,以及雷虎那句关于&ldo;用长兵器习惯&rdo;的话,在脑中反复交织。  &ldo;张晁旭……&rdo;我念出这个名字。沙洲刺史,兼领河西节度使,在这西北边陲,是实实在在的土皇帝,军政一把抓。官差被杀,军资被劫,无论从州府治安还是边军物资角度,他都首当其冲。他此刻,恐怕正焦头烂额,或者……在暗中谋算着什么。  &ldo;玄七,明日一早,你去城中打探。不必刻意询问官差被杀案,那太扎眼。去茶楼酒肆,听听市井传闻,特别是关于&lso;黑水渡&rso;、最近边军调动、以及……节度使府近日有无异常动静。小心些,这城里耳目众多。&rdo;  &ldo;是。&rdo;玄七应下,随即问,&ldo;公子您?&rdo;  &ldo;我么,&rdo;我转身,看向桌面上摇曳的油灯,&ldo;得去拜会一下这位张使君。不过,不是现在。我们得等他&lso;知道&rso;我们来了,或者,我们得知道,他&lso;希望&rso;我们何时去。&rdo;  先要摸清,这位坐镇沙洲,手握重兵的张晁旭,在这淌突然被血染浑的水里,究竟扮演着什么角色。是痛失下属、急于追凶的苦主?是统御不力、脸上无光的庸官?是利益受损、暗中恼怒的军阀?还是……另有图谋的棋手?  沙洲城的夜风,穿过窗缝,带着塞外特有的寒意。远处隐约传来巡夜兵卒整齐而沉重的脚步声,与更夫悠长寥落的梆子声交织在一起。  风暴已至城中。而风暴的中心,或许就在那座壁垒森严的节度使府邸之中。  我吹熄了油灯,让房间陷入一片黑暗,只有星光淡淡地勾勒出窗棂的轮廓。袖中短刃的凉意,悄然透入肌肤。    我正同其余五位侍卫找了间面馆,点了几碗羊肉黄面。正吃着,就听见旁桌一个孩子脆生生对伙计说:  &ldo;阿娘说了,要两碗素黄面,等我阿父下了工就来给钱。&rdo;  那声音稚嫩,我回头瞥了一眼,只瞧见个戴着旧毡帽的小小背影,便没在意,继续低头吃面。  不多时,伙计端着两碗面放到那孩子桌上。那孩子头上那顶小毡帽打了好些补丁,洗得发了白。只见他‐‐那时我还以为是个小子‐‐急急捧起两只面碗就要走,步子又小又慌。刚经过我身后,我正好又侧过脸去看,恰见他左脚绊了右脚,整个人向前栽去。  我手快,一把拎住他后领,将人提溜起来。可孩子手里的碗却没端稳,左手那只&ldo;啪嚓&rdo;一声摔在地上,粗陶碗碎成几瓣,面条和汤汁泼了一地,热气混着香味腾起。右手那碗也斜了一大半,汤水晃荡着几乎要泼出来。  我眼疾手快,空着的左手往碗底一托,稳稳接住了。那孩子双脚刚沾地,惊魂未定,第一反应竟是先低头看地上摔烂的那碗,小脸瞬间白了,眼圈一下红透,泪水在眼眶里直打转,却死死咬着嘴唇,没哭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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