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被我推开之人,袍上金龙狰狞。他站稳身形,神色却愈发诡谲。我垂首,惊见自己仅以一袭冰蚕薄纱蔽体,慌忙扯下亭中垂帘裹住身躯。 此后浑噩,不知在这重重宫墙内囚了多少时日。只知天光暗了又明,周而复始。我方知晓,那穿明黄衣裳者,世人谓之&ldo;皇帝&rdo;。他将我迷晕后带离行宫,待我醒来,已困于这四方高墙之内‐‐出不去,外人亦进不来。偶有几次,那皇帝前来,我避之不及,蜷缩床底,却仍被他粗暴拖出,强喂下一枚丹药。每回服药后昏迷再醒,身上衣物总不翼而飞,独自赤裸卧于榻上。其中缘由,我不敢深想。 我原是狐,世人所谓九尾妖狐。不知何时开了灵智,只记得修出 我心中泛起困惑,说书人为何要借芙蕖仙之口讲述这段往事?未及深想,却听他唤我:&ldo;木安。&rdo; 那声音里透着一丝说不出的异样。我忙敛神抬头:&ldo;夫子怎么了?&rdo; &ldo;子规夜半犹啼血,不信东风唤不回……&rdo;他缓缓吟道,目光仿佛穿过我,落在虚空某处,&ldo;伊人泪,为伊人泣。&rdo; 这诗句……熟悉得令人心悸。我下意识抬手揉按眉心,试图从记忆深海中打捞关于它的零星片羽。 &ldo;胡、桉、奇。&rdo; 三个字,如惊雷炸响在耳畔。刹那间,脑海空白一片,唯余嗡鸣。 只是一闭眼、一睁眼的功夫‐‐万里晴空陡然翻墨,乌云压顶,暴雨倾盆!惊雷在耳际炸裂,狂风摧折枝叶,冰冷的雨点劈头盖脸砸下,瞬间将我浇透。真实的寒意刺骨,也将我猛然拽回现实。 我猛地抬头,望向近在咫尺的说书人。然而,他的身影在滂沱雨幕中竟开始模糊、晃动,仿佛隔着一层流动的水晶。 无数疑问汹涌而出:他是否早知我的身份?他究竟是谁?有何图谋?我想站起身,想用尽全力抓住他问个明白‐‐ 手已伸出,指尖几乎触及他飘摇的衣角。 可就在那一眨眼的瞬息,一切骤变。 他留下那句令我捉摸不透的诗偈,身影如同被雨水冲刷掉的淡墨,凭空消散在茫茫雨帘之中。只余我一人,浑身湿透,孤立于天地间的滂沱怒雨里。 心中唯剩一个念头翻腾:&ldo;离开这里。&rdo; 此念方生,周身气力仿佛被无形之手骤然抽空。我甚至来不及感到疼痛,便直直向前栽倒,重重摔进泥泞之中。 视野迅速模糊、昏暗。朦胧间,只瞥见禾螭俯下头来,温热的气息喷在我冰凉的手背上,它用鼻子轻轻拱着我的手。我想抬手拍拍它,安慰它……可就连撑开眼皮再看它一眼的气力,都已消散殆尽。 寝殿之内,洪钱焦虑地来回踱步。他终是按捺不住,望向殿门边那个沉默倚靠的身影:&ldo;天色早已黑透,皇上怎的还不回来?&rdo; 上官渡没有回头,只是握住剑柄的手紧了紧,目光凝望着门外如墨的夜空。 洪钱急步上前,侧首看向他线条紧绷的侧脸:&ldo;上官统领若还有闲情在此&lso;赏月&rso;,便让微臣独自去寻皇上!&rdo;说罢,抬脚便要跨出殿门。 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猛地将他拽回!洪钱猝不及防,踉跄跌坐在地。 &ldo;上官渡!&rdo;他怒喝道。 上官渡只是眉头锁得更紧,依旧未语。 &ldo;砰‐‐!!!&rdo; 一声沉重巨响猛地炸开在寂静殿中!洪钱骇然循声望去‐‐ 只见殿心地面,赫然蜷卧着一个黑衣人影,面纱覆脸,无声无息。 上官渡眼神骤冷,拇指抵开剑格,长剑无声滑出三寸寒光。他缓步上前,在离那人三步之遥处停住,剑尖微挑,轻轻撩开了覆面的黑纱。 看清面容的刹那,上官渡持剑的手猛然一颤。 &ldo;正……月?&rdo; 地上之人正是正月,此刻面如金纸,气息奄奄。上官渡长剑&ldo;铛啷&rdo;坠地,抢步跪倒在他身侧,伸手欲将人扶起。掌心刚触及后背,却是一片湿冷黏腻‐‐ 他抽回手,满掌刺目的猩红让他双唇止不住地哆嗦起来。 &ldo;正月!看着我!怎么回事……怎么会这样?正月……!&rdo;他声音发颤,小心翼翼地将人半抱入怀。 正月被这番动静激得勉力掀开眼皮,气若游丝,唇间艰难挤出几个字:&ldo;五王爷……皇上……他……&rdo;话未说完,头一偏,再度陷入昏迷。 短短数字,却让上官渡脸色剧变,寒意瞬间窜遍四肢百骸。胡桉奇登基前正是五王爷,正月以此称之,又身负重伤……皇上必定出事了! 但若此时大张旗鼓调动禁军搜寻,必惊动朝野,流言纷起。上官渡强抑慌乱,思绪飞转。他迅速在正月身上摸索,在内襟暗袋中,触到一只细小竹哨与一枚不过指节长短的密封铜管。 他立即将正月安置上榻,撕开其背后衣物‐‐那伤口深可见骨,皮肉翻卷,触目惊心。他迅速解下自己衣带,覆于伤处用力按压止血,额角已渗出冷汗。 随即,他起身推开长窗,将竹哨抵在唇边,运起内息,吹出一串奇异音律。那哨音竟与窗外夜蝉鸣叫隐隐相和,融于夜色,几不可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