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入亭中,我心念仍系在那未竟的故事上,忍不住追问:&ldo;朕着实挂心那芙蕖仙的结局,后来究竟如何?&rdo;洪钱闻言却只含笑摇头:&ldo;微臣也记不真切了。那时臣尚未入宫,不过是在市井所售的话本上偶然读到。&rdo;话本?我抬手轻晃他肩膀:&ldo;快给朕仔细想想!这故事甚有趣致,只不知是虚是实。&rdo;&ldo;皇上,&rdo;洪钱无奈道,&ldo;臣也不知真假。只是常言道:信者谓真,疑者谓假。&rdo; 我松开手,心下怅然。真真假假,假假真真,我亦不知自己为何对这段传说结局如此执着。许是……闲适太久了吧。负手望向池中田田荷叶,又问:&ldo;洪钱,你当初是在何处见得这话本?&rdo;他思忖片刻:&ldo;久远,臣实在记不清了。只依稀记得,那时京城茶楼酒肆的说书人,几乎个个都会讲这段。&rdo;兴致既减,我在亭中未作多留,转身便翻身越过栏杆,轻盈落回船头:&ldo;回罢。&rdo; 上官渡眉头紧锁,疾步穿行在行宫复道之间。方才通传太监来报,陛下召见。不必猜也知,那位主子多半又动了溜出行宫的念头‐‐此番绝不能再由着她了。上回私自出宫便带了一身伤回来,如今身在行宫,耳目繁杂,谁知暗中藏着多少居心叵测之人。他暗暗加快步伐,心底打定主意:此番定要守住宫门,绝不让皇上踏出半步。 至殿外,他向值守侍卫略一点头,整了整身上禁卫统领的服制,稳步踏入殿中。抬首望去,龙椅上却空无一人。心头骤然一紧。殿内太静了,静得连自己的呼吸都清晰可闻。不安如潮水般漫涨,他忽然想到什么,急步走向御榻,猛地掀开垂帘‐‐ 只见洪钱被绳索捆得结实,正躺在榻上挣扎。见是他来,洪钱口中呜呜作响,奋力扭动身子,竟从榻上滚落下来。上官渡上前取出他口中布团,蹲身解那绳结。绳子绑得颇巧,虽不算紧,却缠绕繁复,费了好一番功夫才解开。 &ldo;陛下为何将你绑起?&rdo;上官渡抱臂倚在墙边,看着地上惊魂未定、几乎要哭出来的洪钱,有些好笑。洪钱瘪嘴道:&ldo;我要皇上带我一同出去,皇上对我笑了笑,叫我去研墨,然后……然后我便不省人事了。&rdo;说罢抬眼望来,上官渡忍俊不禁,面上肌肉微抽,终是没笑出声。&ldo;上官统领,这可如何是好?&rdo;&ldo;无妨。&rdo;上官渡镇定道,&ldo;此事不宜声张,陛下尚为皇子时,便常这般偷溜出宫。&rdo; 而此时,那位被寻找的九五之尊,又在做些什么呢? 我身着寻常侍卫服,跨坐骏马&ldo;禾螭&rdo;,正在官道上纵蹄疾驰。心中暗忖:有时令牌这类物件,果真是多多益善。一路未敢停歇,直往距行宫最近的霖县赶去。霖县虽不及京畿诸县繁华,却以雕版印刷之术闻名,民间流传的话本杂书,多自此地刊印流出。若那芙蕖仙的故事曾付梓成册,此间工匠或许尚有印象。我轻拍马颈,禾螭领会其意,四蹄腾跃如飞,几乎掠出道道残影。 &ldo;老师傅,您这儿可有关于&lso;芙蕖仙&rso;的话本?&rdo;我将侍卫帽檐又压低几分,遮住大半面容。那老匠人凝神想了半晌,方慢悠悠答道:&ldo;似有些印象……但这书,小店不曾有过。公子不妨多问几家。&rdo;我拱手道谢,转身步入下一家书坊。 如是询问多家,直至暮色四合,长街渐次亮起灯火,市集喧声浮动,我方觉腹中饥饿,遂寻了间看来洁净的客栈,打算稍进饮食。 等候小二上菜的间隙,我无意识摩挲着腰间玉佩。这佩饰虽已刻意简素,在此间仍显得有些突兀。正用膳时,不远处陡然爆发的嘈杂声却愈演愈烈。循声望去,似是一位说书先生与客人争执起来。 &ldo;前朝武谦帝本就才疏学浅,沉溺女色,芙蕖仙子那般人物,岂会青睐这等庸君?难道仅因他身居龙位不成?&rdo;那说书人须发已见灰白,一身麻布衣裳虽质朴,穿在他挺拔的身形上,却自有一股落拓清气。听闻&ldo;芙蕖仙&rdo;三字,我立刻凝神细听。 &ldo;武谦帝终究是一朝天子,岂容我等草民妄加评议!&rdo;反驳的客人衣着斯文,瞧着像位私塾先生,浑身透着股文人特有的迂阔之气。 &ldo;在上者为九五之尊,在下者为平民百姓,皆是血肉之躯。&rdo;说书人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ldo;民为水,君为舟。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无论生前何等显赫,待到油尽灯枯之日,终要归于尘土。&rdo; 我在心底暗暗颔首。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我虽身居九重,也不过是侥幸投生于帝王家。人生终途,确如他所言,并无二致。 那客人气得手指发颤,直指说书人喝道:&ldo;你这老匹夫,竟敢如此非议当朝圣上!&rdo;话音未落,客栈门外竟应声闯入两名衙役,高声喝道:&ldo;此言犯上,乃大不敬之罪!&rdo; 来得未免太巧。说书人话音刚落,官差便至?我越想越觉蹊跷,抬眼仔细打量那说书人。他已被强按着跪倒在地,一名衙役转身似乎去报信,另一名则大剌剌坐下,翘起腿,竟逼着说书人向他磕头。 我将帽檐压得更低,起身走到那衙役与说书人之间,挡住了他的视线。衙役视线受阻,勃然大怒,未及细辨我身上服饰,竟拔剑向我扫来。我侧身轻易避过,顺势抬脚朝他座下木凳狠狠一踢‐‐ 凳子失衡翻倒,那衙役猝不及防,摔得狼狈不堪,佩剑也脱手落地。我俯身拾起剑,手腕一转,剑尖已指向他咽喉,刻意压沉嗓音:&ldo;退下。&rdo; 那衙役犹不识趣,竟抓起桌上碗碟掷来。我随手一抄,便将瓷盘稳稳接住。&ldo;你……你也是大不敬!&rdo;他色厉内荏地喊了一句,连滚爬爬冲出客栈,大约是搬救兵去了。 我这才转身,看向仍在机械般磕头的说书人。伸手将他扶起时,只见他额间早已皮破血流,鲜血蜿蜒满面,神情却是一片麻木的呆滞‐‐仿佛这般折辱,于他已是家常便饭。 作者有话说: 我最近在完善时间线,这两天是不会更新的,稿子我要多改改 &ldo;夫子还愣着做什么?随晚辈速离此地。&rdo;说罢,我已抬脚跨过门槛。说书人这才如梦初醒,疾步跟上。 一路无惊无扰,许是那衙役脚程不及我们迅捷。至城门处,守兵甚至未多打量我们一眼,便挥手放行。 我未再乘马,只负手行于道旁,侧目望向马背上形容狼狈的说书人。他脸上血污已干涸凝固,望去确有几分骇人。 &ldo;夫子,&rdo;我终是按捺不住心中所念,&ldo;那芙蕖仙……后来究竟如何了?&rdo; 说书人闻言一愣,眼中满是不可置信:&ldo;恩人向官兵拔剑相向,竟只是为了打听一段传说?&rdo;我略一思忖,坦然颔首,随即拱手道:&ldo;夫子切莫再以&lso;恩人&rso;相称。不知夫子家在何处?晚辈送您回去。今日之事是晚辈行事莽撞,还望夫子见谅。&rdo; 说书人抚了抚灰白的长须,叹道:&ldo;老夫孑然一身,并无家室。一路漂泊,只在客栈说书换些银钱果腹。这些年来……从未有人为老夫如此挺身而出。多谢恩人。&rdo; 我连忙摆手:&ldo;这一声&lso;恩人&rso;实在折煞晚辈。夫子唤我&lso;木安&rso;便好‐‐水木清华之木,独石介而安之安。&rdo; 说书人凝目看我,须臾忽而一笑,眼中似有洞悉之色:&ldo;木安既救老夫一命,老夫或可助你达成心中所愿。&rdo; 我依旧重复先前之言:&ldo;晚辈别无他求,只愿知晓芙蕖仙的结局。&rdo; 说书人抚须的手微微一顿,旋即恢复如常:&ldo;木安……当真只要如此?&rdo; 见我态度坚决,他沉吟片刻,终是指向前方一片林间空地:&ldo;便在此处歇脚罢。容老夫为木安细说这段往事。&rdo; 我盘膝坐于青石之上,说书人立于身前,手中轻摇一柄折扇‐‐那扇子还是我自行宫内随手带出的。他清了清嗓,声音沉缓,将那段尘封秘辛娓娓道来: 前朝武谦帝梦遇金光、忘川上人血溅莲池、帝王飞身拥仙入怀……这些前情,木安既已听过,老夫便不再赘述。且说那帝王将芙蕖仙揽入怀中时,眼中灼灼,唯余那一抹绝色。 (以下,便转从芙蕖仙的视角看来‐‐) 我欲挣脱这陌生人的怀抱。这身着明黄袍服之人行止着实古怪,我越是挣扎,他双臂箍得越紧。仰首望去,他眼中翻涌的贪欲尽数烙在我脸上,直教人遍体生寒。 直到天降骤雨,他才松了手,却仍紧攥我腕,强拉我避入亭中。这一路我几度欲甩脱他的桎梏,那手掌却如铁钳般愈收愈紧。我暗自催动内息,竟惊觉周身法力荡然无存。正惶然间,他忽又凑近,鼻息深深拂过我颈侧。我用尽气力将他推开,厉声喝道:&ldo;离我远些!&rdo;喉间却发不出半点声响,在旁人看来,不过是激动地呜咽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