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在即将触及唇畔时,蓦然停住。 指尖悬在那里,能感受到它温热平稳的呼吸,轻轻拂过指腹。 心里有个声音在怂恿:碰一下,就一下。反正它醉着,不知晓。 另一个声音却在斥责:虞枫眠,你与那些轻浮的登徒子,有何分别? 正心乱如麻,那一直阖着眼的人,却忽然动了动。 浓密的睫毛颤了颤,缓缓掀开。 烛光落进眼里,像碎了的星子,蒙着一层迷离的水雾。就这样望着她,目光没有焦距,却专注得让她心尖发颤。 &ldo;是……梦么?&rdo;它含糊嘟囔,嗓音沙哑得厉害。 虞枫眠心头猛地一跳。 若这是梦……若只是梦…… 她看着那近在咫尺的、因酒意而格外润泽的唇,一个荒唐的念头无法遏制地涌上来。 就一下。 就当是……梦里偷来的一点暖。 她闭上眼,心一横,微微倾身。 一个极轻、极快,如蜻蜓点水般的触碰。 不是唇。 是虞枫眠的唇,轻轻印在它温热的脸颊上。 一触即分。 虞枫眠飞快地退开,脸颊烧得厉害,连耳根都烫起来。慌乱中抬眼,却见胡桉奇那双迷蒙的眼,正直直望着自己。 依旧是没有焦距的,懵懂的,仿佛真的置身梦中。 胡桉奇忽然抬起手,动作有些迟缓,却温柔地,将她颊边一缕被夜风吹乱的发丝,轻轻拢到耳后。 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耳廓,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ldo;梦里……&rdo;它含糊地笑了笑,那笑容孩子气,毫无平日里的疏冷,&ldo;真好。&rdo; 话音未落,手已无力垂下,眼睫再度合拢,呼吸变得均匀绵长。 竟是……又睡过去了。 虞枫眠僵在原地,脸颊上被它指尖碰过的地方,仿佛还残留着酥麻的触感。而自己唇上,那片刻相贴的温热,更是挥之不去。 夜风穿过院落,带来远处隐约的梆子声。 她望着他沉睡的侧颜,许久,才极轻、极轻地,叹了口气。 &ldo;连梦里……都这般扰人清静。&rdo; 她弯腰,费力地将它的手臂搭在自己肩上,试图扶起这醉得不省人事的人。烛火在夜风中明明灭灭,将两人依偎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 床帐内的人睡得香甜,却不安分,翻来覆去间抓耳挠腮。虞枫眠再一次将滑落的被子轻轻拉起,指尖无意掠过那侧脸。 ‐‐昨夜醉后的触感,竟还鲜明。 她蜷了蜷手指,眼底是自己也未察觉的柔色。 我醒来时,先是被陌生的帐顶一惊。 随即认出这是虞枫眠在小院里的卧房。陈设简洁,却让我心头警铃微响。检视衣衫,除了赶路沾上的尘土,并无异样。只是唇上残留着奇异的麻胀感,挥之不去,应是喝酒喝的。 推门已是午后。她还在。 虞枫眠坐在院中石凳上,正对着墙角那丛野茉莉出神。我移开视线,提起桌上陶壶倒水。凉水入喉,却浇不灭心头那点莫名的躁。 她闻声回头。四目相对的一瞬,她颊边飞快掠过一抹霞色,又迅速垂眸。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不能再留了。出宫本有要事,此地、此人,皆应远离。我起身推开院门,远处候着的菊月让我心神稍定。 &ldo;有人跟着。&rdo;行出一段,身后的视线仍如影随形。菊月低语:&ldo;是虞姑娘。&rdo; 她究竟想要什么? &ldo;满园春&rdo;内,那獐头鼠目的男子早已候着,怀里偎着个娇媚歌姬。我蹙眉,将银票推过去。 他捻起银票对光看了看,嘿嘿一笑,挥退旁人,蘸着残酒在桌面上写下: 山湖美景,七言为限。 &ldo;今上昔为逍遥王,最厌酸腐章句。&rdo;他压低声,言语间颇有深意。 我配合地露出恍然之色,又奉承几句,便起身告辞。 立于青楼门外,长街喧闹扑面而来。方才所得线索在脑中盘旋‐‐科场之弊,恐非一日之寒。 抬眼间,却见不远处,一道身影静静立在柳荫下。 面纱拂动,风姿难掩。 虞枫眠。 她竟一直等在这里。 脚步已先于思绪迈出。 &ldo;滚开!贱民!&rdo; 暴喝自身后炸响。一辆华盖马车疯了一般冲撞而来,行人惊惶四散。我瞳孔一缩‐‐虞枫眠仍怔怔望着我,对身后危险浑然未觉! &ldo;小心!&rdo; 疾冲,拽腕,将她拉入怀中旋身避开。马车却似认准目标,方向猛转,再度冲来! 将她往安全处一推,我纵身跃上马背。 &ldo;啪‐‐!&rdo; 鞭影如毒蛇撕咬,三道火辣剧痛在背上炸开。车夫狞笑抽剑,寒光直刺心口!折扇格腕,夺剑,反手斩断缰绳‐‐ 马车轰然歪斜停下。车内滚出个衣冠不整的纨绔,搂着个鬓发散乱的女子。 &ldo;哪来的野狗敢挡爷的道?!&rdo;他涨红脸怒骂。 我冷笑:&ldo;是你祖宗。&rdo; 余光瞥见虞枫眠煞白的脸,心头一揪。伸手:&ldo;上来!&rdo; 握紧她冰凉的手,将人拉上马背。周遭议论纷纷: &ldo;是户部侍郎家那位……&rdo; &ldo;在街上横冲直撞也不是头一回了……&rdo; 背上皮肉灼痛,怒火翻涌。我掂了掂手中夺来的剑,臂力一吐‐‐ &ldo;嗖!&rdo; 长剑擦着那纨绔耳畔钉入车壁,尾羽剧颤。他瘫软在地,尿骚味隐隐传来,仍梗着脖子嘶叫:&ldo;你、你等着!爷要你跪着舔鞋求饶!&rdo; &ldo;我等着。&rdo; 勒转马头,疾驰而去。 至小院外,扶她下马。她站稳,指尖还在轻颤,声音却平静: &ldo;公子何必招惹这等权贵。&rdo; &ldo;无妨。&rdo;我望着巷口,&ldo;在下该回书院了。&rdo; 静默蔓延。 她忽然抬眸。眼底映着薄暮天光,也映着我染尘的衣襟。 &ldo;公子昨夜……&rdo;她顿了顿,唇色发白,&ldo;今日又来此烟花之地。可是觉得,枫眠与她们……并无不同?&rdo; 话音极轻,却像一把淬冰的刀,精准刺入我最怕触碰的软肋。 若能就此让她远离,让她死心…… 喉头滚动,那个字碾碎最后一丝温度: &ldo;是。&rdo; 违心之言一旦出口,便再无回头路。我看她眼底的光一寸寸熄灭,骤然抖缰转身,不敢多停一瞬。 策马至侍郎府邸,将缰绳在石狮颈上死死缠紧,拍了拍马颈。 &ldo;物归原主。&rdo; 转身没入人群。 寻了间偏僻客栈,推门时背肌牵扯,疼得闷哼。血迹已洇成暗褐色,黏着破碎布料。 &ldo;皇上。&rdo; 菊月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心神一松,强撑的力气霎时流散。我转身想扯个笑,眼前却阵阵发黑。 &ldo;朕……没事……&rdo; 黑暗吞没最后一丝意识。 (虞枫眠视角) 脚早已站得麻木。 &ldo;满园春&rdo;的灯笼在暮色里渐次亮起,暖红光晕映着进出男子的笑脸。她看着那道身影进去,又看着他在门边沉思。 ‐‐在想方才哪个偎在它怀里的姑娘么? 心口像被细线勒紧,喘不过气。 可它看了过来。穿过人群,一步一步,朝她走来。 那一刻,喧嚣褪去,世间只剩它的身影。 马车冲来时,她其实看见了。可脚下像生了根,移不开‐‐若就这样死了,它会不会记得她一瞬? 但它扑了过来。怀抱温暖坚实,带着胭脂与酒味混合的气息。 眼看着它为她跃马,为她受鞭,夺剑时手臂绷起凌厉线条。血珠溅上它颈侧,红得刺眼。 杀意在她心底疯长‐‐伤他者,该死。 可那只染血的手伸向了她,坚定有力。她被它拉上马背,脸颊贴着它破碎衣料下温热的脊背,指尖悬在伤痕边缘,颤抖着,终究不敢触碰。 直到那句&ldo;是&rdo;落下。 轻飘飘一个字,将她彻底钉死在原处。所有隐秘期盼、所有昨夜醉后残留的温度,碎成冰渣。 她想抓住什么,指尖刚抬起,它已绝尘而去。 手臂孤零零悬在暮色里,良久,缓缓垂落。 小院空寂,野茉莉静静开着。她倚门而立,无意识抚过自己的脸。 那里,仿佛还残留着它指尖的温度,昨夜酒意氤氲间短暂的贴合,以及它梦中无意识蹭过的触感。 ‐‐皆是虚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