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倒在桌上时,恍惚又看见她立在月下,指尖悬着那抹凉。 &ldo;……皇上。&rdo; 有人轻轻推我的肩。睁眼时,帐顶的流苏晃成重影。死士跪在榻边,黑衣袖口银线绣的&ldo;菊&rdo;字时隐时现。 &ldo;您忘了此番出宫的要务。&rdo;声音隔着黑纱传来,平稳无波。 我翻了个身面朝里。眼皮沉得发烫,许是肿了。 &ldo;万千黎民,天下学子,&rdo;那声音顿了顿,&ldo;皆系于皇上一身。&rdo; 像极了母后临终前的眼神,也像极了皇兄最后一次召我入宫时,案头那堆积如山的劝谏奏折。他们都要我选天下,选江山,选那条注定孤寒的路。 &ldo;……你说话的语气,很像我的母妃。&rdo;我坐起身,嗓音沙哑。 桌上已备好常服。月白杭绸直裰,配的却不是宫中惯用的缁带,而是条靛青锦缎的腰带,正中嵌一枚白玉环扣,雕着细密的云雷纹。 &ldo;此乃近日京中盛行的&lso;蹀躞带&rso;。&rdo;菊月趋前,手臂环过我腰间,利落地穿扣系紧,&ldo;富家子弟多佩此物。皇上既扮作不学无术的纨绔,这身打扮正合适。&rdo; 她退后半步,垂首立着,那恭顺姿态活脱脱是个久经训练的家仆。我忽然伸手,掀开了那层黑纱‐‐ 一张与虞枫眠七分相似的脸。只是眉梢眼角多了刻意描画的媚态,唇色也染得嫣红,像把清冷的月光硬生生熬成了浓艳的胭脂。 &ldo;易容术?&rdo;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发紧。 &ldo;郑公子好眼力。&rdo;她笑,眼尾勾起,&ldo;行走在外,总得有些遮掩。&rdo; &ldo;换一张。&rdo;我别开视线,&ldo;这副模样,倒像是我专程搜罗来狎玩的娈童。&rdo; 门外等了半盏茶功夫。再进来时,她脸上已布满深浅不一的麻点,肤色蜡黄,唯有一双眼还透着死士特有的冷光。 &ldo;走吧。&rdo;我推开窗,晨风灌进来,吹散了最后一点酒意。 &ldo;公子欲往何处?&rdo; &ldo;青楼。&rdo; 她吐出这两个字时,我正将折扇插进腰间。手一抖,扇骨磕在玉带上,清脆一响。 是啊,青楼。京城七十二楼,甲子为尊。每年万寿节,甲子楼的花魁都要入宫献艺‐‐那是多少双眼睛盯着的,一步登天的机会。 就像多年前,死在宫门前的那个女子。 皇兄最后的面容忽然浮现:他攥着我的手腕,指甲几乎掐进肉里。 &ldo;阿奇……&rdo;他眼底是血丝织成的网,&ldo;这龙椅……太冷了。&rdo; 那时我不懂。如今被这身锦绣华服裹着,却觉得从骨头缝里渗出的寒意,比边关的雪更刺骨。 折扇&ldo;唰&rdo;地展开,遮住半张脸。铜镜里映出个眉目轻浮的纨绔子弟,只有自己知道,掌心已掐出深深的红痕。 满园春‐‐京城排得上名号的风月场。门前灯红酒绿,老鸨的笑声泼辣又甜腻,像浸了蜜的刀子。这景象扎眼,我眼前晃过的却是煊城那间清冷小院,和虞枫眠站在廊下望过来时,眼里那层薄薄的、易碎的水光。 定了间临街的雅间。门合上,市声便被隔成模糊的背景。胡公子捏着折扇,用扇骨轻轻抵住下颔,目光越过窗棂,落在楼下川流的人群里。 &ldo;记着,&rdo;扇面&ldo;唰&rdo;地展开,遮去他半张脸,只余声音低低传出,&ldo;跟紧些,也……警醒些。&rdo; 菊月‐‐此刻是满脸麻点、沉默顺从的小厮郑安‐‐垂首应了声&ldo;是&rdo;,姿态无可挑剔。 不多时,门被推开,脂粉香气混着丝竹声涌进来。几位女子抱着乐器鱼贯而入,福身行礼后便各就各位。琵琶淙淙,笛声清越,倒有几分雅致。一位身着杏子红绉纱裙的姑娘款步近前,执壶我斟酒。指尖染着蔻丹,落在白瓷杯沿,像雪地里绽开的红梅。 我顺势握住她的手,触感温软。学着浪荡子弟的腔调,指尖在她手背上似有若无地一划:&ldo;姑娘好巧的手。&rdo; 恰在此时,身旁的&ldo;郑安&rdo;躬了躬身,声音里透着恰到好处的忧虑:&ldo;公子,眼瞅着没几日便要科考了,这可如何是好?&rdo; 我适时地蹙起眉,长叹一声,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又把几粒碎银丢进那姑娘掌心:&ldo;难啊……赏你的。&rdo; 她柔声道谢,眼波流转间,却压低嗓音:&ldo;公子若真为此事烦忧……奴家倒认得一人,或可解公子之困。&rdo; 心头微动,面上却只懒懒挑眉:&ldo;哦?何人?&rdo; &ldo;容奴家去请。&rdo;她施了一礼,悄然退下。 雅间内乐声未停,指尖沿着酒杯细腻的沿口缓缓画圈,我低声道:&ldo;线索来得太易,倒像有人铺好了路,专等着人踩上去。&rdo; &ldo;属下也觉蹊跷。&rdo;菊月的手已无声无息按在腰间软剑之上。 。我抬手虚虚一按:&ldo;不必。让寒月、梅月暗中缀上那两人便是。&rdo;她眼中掠过一丝不赞同,终究还是领命而去。 门扉再次被叩响时,我已伏在案上,作出一副酒意醺然的模样。 &ldo;进……进来!&rdo; 来人是个精瘦男子,眼珠滴溜乱转,进门便直奔主题,毫无寒暄:&ldo;公子是想打听会考的门路?&rdo;见胡公子点头,他伸出两根手指,捻了捻,&ldo;这个数。&rdo; 八两?我自钱袋中取出八两银锭,置于他掌心。他却摇头,嗤笑一声:&ldo;公子说笑了,是八十两。&rdo; 八十两。上官渡曾说,这够在京城置办两处小宅院。绝非寒门子弟‐‐甚至寻常富户‐‐能轻易拿出的数目。 我面露难色,斟酌道:&ldo;这……容我向家中长辈筹措,明日此时,此地,再与兄台交割?&rdo; 他这才满意点头,撂下一句&ldo;恭候&rdo;,便扬长而去,连礼数都欠奉。 门合上,我揉着突突发痛的额角。 菊月回来时,正见我眉峰紧锁。 &ldo;公子的眉头,快拧成结了。&rdo;她默然添了杯新茶。 我将那冷酒换做热茶,饮下半盏,才将方才交易低声告知。听到&ldo;八十两&rdo;时,她眼底亦有波澜闪过:&ldo;寻常百姓一家数口,数年嚼用也不过如此。&rdo; &ldo;一人便是八十两,&rdo;我冷笑,&ldo;若成百上千个&lso;一人&rso;呢?好一条……硕鼠的财路。&rdo; 挥退菊月,独自下楼。心头郁结如乱麻缠裹,酒便一壶接一壶灌了下去。脚步虚浮,踉跄着穿过夜色长街,等回过神来,竟又立在那扇熟悉的、低矮的院门前。 我有点不清醒了。 她或许还在。或许……早已走了。 院内,虞枫眠已在石凳上坐了许久。桌上一个小小的青布包袱,是收拾好的细软。指尖无意识地抚过发间玉簪,冰凉温润的触感,却莫名让人定心。 她不知自己在等什么。或许只是……盼着那扇门被轻轻推开,走进来一个青衣落拓的身影。 更深露重,明日还需早早启程。她轻轻一叹,起身欲回房。 刚转过身,却听&ldo;吱呀&rdo;一声轻响‐‐院门开了。 心陡然一跳,她几乎是提着裙摆奔过去。门外空无一人,只有夜风穿巷而过,卷起几片枯叶。 原来只是风。 她怔怔站了片刻,抬手将门闩仔细插好。指尖抚过粗糙的木纹,顿了顿,终究还是收回,慢慢转身。 每一步都沉滞,像踩在烧红的炭火上。 &ldo;咚。&rdo; 一声闷响从墙根传来,似重物跌落。 虞枫眠惊得转身便往屋里跑,仓皇合上门,用单薄的脊背死死抵住门板,心跳如擂鼓。 许久,外头再无动静。 她定了定神,拔下发间玉簪攥在手里,青丝如瀑泻下。又将床头一盏小小烛台端起,护着那点微弱的光,轻轻将门推开一道缝隙。 无人。 她屏息挪出房门,簪尖向前,目光警惕地扫过院落。墙角阴影里,似乎蜷着一团黑影。 烛光颤巍巍移近。 是个穿着青色衣衫的人,靠着墙根,头深深埋在膝间。 她蹲下身,将烛台凑得更近些。跃动的暖光,缓缓照亮那人侧脸‐‐ 眉峰皱着,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影,鼻梁挺直,唇色因酒意染着薄红。正是胡桉奇。 &ldo;胡公子?&rdo;她低声唤,指尖轻轻碰了碰那人手臂。 毫无反应,只闻得浓重酒气。 果然是醉得狠了。 烛光融融,将胡桉奇面容勾勒得清晰。鬼使神差地,她伸出手,指尖极轻地拂过它紧蹙的眉心,顺着挺直的鼻梁,一路向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