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白虹倒还有三分理智,先拍拍妻子的肩膀,又问来报讯的仆从,“来的哪个?” 若是冯远喜,少不得他出面应酬,此事便也就揭过去了。 来人回道:“是冯家的大管家。” 金渔怀疑自己的耳朵,“谁?” 孙老夫人疯了不成? 来人知道她乃高敏心腹,就又说了一遍,“冯家的管家。” 高敏和徐白虹先是一怔,继而大怒,“把人给我打出去!” 还有脸吃茶!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也!”徐白虹气得连拍桌子,背着手转圈,“我非参他一本不可!” 原本想着,此事归根结底还是孩子之间的冲突,且康哥儿也没怎么样,既然对方这样有诚意,愿意放低身段登门赔礼,他们夫妻若再计较,只会显得小家子气,传出去也不占理。 可万万没想到啊,来的竟是个管家! 管家! 历来兵对兵,将对将,你冯家派个管家登门,是何意味?难不成在你们眼中,我夫妻二人,整个徐家、高家,都只配与管家为伍? 奇耻大辱,简直是奇耻大辱! 若说方才徐白虹只有三分火,此事一出,登时烧到十二分! 王清河也气得够呛,起身要走,“此事绝不可善罢甘休!” 若忍了这口气,来日如何做人?她们几家只配给冯家做奴才不成?只怕泉下的列祖列宗都不答应! “且慢!”徐白虹知道她要回去告诉高颖,沉吟片刻,“你留下陪着你姐姐,我去。” 参奏是一定要参奏的,可如何参奏,却很有技巧。 冯家之所以如此行事,大约是觉得此事往小了说,不过孩童玩笑,难等大雅之堂,若徐白虹就此上奏,陛下未必会放在心上。 若不能一击即中,还不如不做! 历来文人最看重面皮,盛怒之下,徐白虹如一阵风似的卷了出去。 徐白虹找了自家大哥、高颖,还有翰林院另外几个自家人,凑到一起如此这般一说,众人的火也跟着上来了,纷纷表示要跟参。 娘舅亲,娘舅亲,除徐白虹之外,最恼火的当属高颖。 说得粗鄙些,大家在外面拼死拼活,不就为了子孙后代不这么辛苦吗?出了事不护犊子还干什么吃呢? “打蛇不死必留后患,”高颖皱眉,“仅凭几本折子,最多斥责,伤不得冯远喜根骨。” 生气归生气,基本章法还是要的,因为机会只有一次,若不成,来日旧事重提就不美了。 众人亦点头称是,“若能借机将冯远喜拉下马,便无后顾之忧了。” 冯家虽还有个出任巡抚的老二,可远在天边,又是西南苦厄之地,能否自保尚未可知,无需惧怕。 若果然能踩死冯远喜,冯家老二也要受牵连,就更不成气候了。 徐白虹喝了口清热降火的茶,冷笑道:“自不能轻易放过,你们即刻往各家和相熟的至交好友间去信,明日一早,我打头阵,大家一并上折子!至于冯远喜,哼,且等着好果子吃!” 简单商议后,众人不再耽搁,各自散开联络,徐白虹则顺势摸到了几个言官和一个吏部员外郎家中。 要扳倒冯远喜,单凭言论很难,好歹逝去的冯阁老在陛下跟前还有几分薄面。 但若德行有亏之余,为政亦不公呢? 吏部内部之事,徐白虹素来只有耳闻,并无切实证据,但吏部官员肯定有! 冯远喜忝居高位,众人早有微词,只缺个冲锋陷阵的人、缺个发难时机罢了,既如此,徐白虹就来当这个人,就给他们这个时机! 冯远喜倒台后,谁是最大受益者,徐白虹就找谁。 想得好处?简单,大家一起干! 吏部那人与徐白虹素无往来,见他贸然登门,还有些惊讶,只以礼相待。 徐白虹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说了来意。 时间不等人,若天亮之前不能达成共识,此同盟计划便要宣告夭折。 那人怦然心动,可转念一想,此事若成,自己确为最大受益者,既然如此,何不叫他们两虎相斗,自己坐享其成? 徐白虹就是人精堆儿里长大的,如何看不出他的心思,语气毫无波澜,“我初初登门,大人有所保留理所应当,可纵观我与冯家恩怨,不过小情尔,所求,亦不过颜面,只要冯家低头,我自鸣金收兵……” 言外之意,我要的其实很少,轻而易举就能达到,但你呢?你盼了多年的机会,可就这一次啊! 若想得偿所愿,非求者自己来不可! 那人心头一颤,确实。 又听徐白虹继续道:“今日登门,本是倾慕大人久矣,特来送个顺水人情,接与不接,全在大人一念之间。” 说罢,他不再纠缠,将盏中茶水一饮而尽,起身告辞。 徐白虹走了,却把焦躁留下,该吏部官员也开始在屋子里转起圈来。 他乃吏部员外郎,从五品,自认多年来兢兢业业、呕心沥血,履历、政绩,无一不精,奈何不敌冯阁老余威,屈居冯远喜之下久矣威。 他手头确实有证据,但分量不够,所以迟迟不发。 可今天徐白虹来了!冯远喜有新罪名了!若先后叠加,是否…… “老爷,”他的夫人从屏风后绕出来,“可有定夺?” 他用力搓了把脸,双手因亢奋、恐惧、茫然而微微颤抖,“只怕一击不中……” 若隐忍不发,他好歹能和冯远喜维系和平,安度余生。 他的夫人很不赞同,“常言道,富贵险中求,此良机难得,不如放手一搏!” 这么多年了,活儿都是自家老爷做的,却叫那冯远喜坐享其成,她也忍够了。 [66]动全身:几无翻身可能 七月十二,天阴沉沉的,高敏闭门谢客。 但王清河丝毫不受影响,仍然畅通无阻。 因昨日之事,康哥儿破例在年节之外得了两日假。 不过他如今早已养成读书写字的习惯,骤然得空,竟不知该玩什么好,便带着安姐儿和宏哥儿读书。 城里闷热,阴天的屋子里更闷,里里外外透着股沉甸甸的潮气,逼得众人只着纱衫,守着一缸大冰坨方喘得过气。 金渔也得了一日假,但她还是过来了: 她迫切地想要掌握第一手进展信息,在家里待着怎么成? 一进门,便见高敏和王清河正摇着轻罗小扇,神色平静地低声交谈,半点看不出昨日的盛怒。 收敛情绪,本就是她们这些人打小练就的本事。 桌上摆着一个鱼戏莲叶厚胎瓷盆,瓷盆内盛满碎冰,上置银托盘,托盘上屹立着一座半尺高的雪白酥山,细腻莹润,好似琼脂。 金渔上前行礼问安时,已能嗅到浓浓的奶香。 那是先从十来斤鲜牛乳中熬出酥油来,稍稍放凉后,趁尚未凝固浇到冻过的冰盘上,一层层淋下去,打造出假山的形状,故名酥山。 奶酥本就易化,夏日更甚,需要时刻以重冰镇着方可,乃是极其彰显财力的一味甜点。 据说大厨房的胡姨妈说,口感细腻嫩滑,混不似凡间物。 金渔估摸着,应该酷似后世的冰淇淋。 见金渔来,王清河便赞她,“真真儿一个忠肝义胆的好丫头!” 见她还有闲情逸致说这些,金渔便猜到弹劾冯家一事十拿九稳,也跟着笑道:“舅太太夸得奴婢都不好意思了,哥儿还能读书呢,奴婢那点磋磨又算得了什么?” 短短一路,她就走出一头汗,说话时,细小的汗珠顺着鬓角往下流。 王清河把自己的帕子往她怀里一甩,“瞧瞧热得这样儿,快擦擦。” 金渔受宠若惊,双手捧住,像托着一汪凉丝丝的软玉,“怎好用舅太太的东西!” 湖丝苏绣,沾了汗水可就废啦! “嗨,一条帕子罢了,值什么?”王清河浑不在意,“我该多赏你些才是。” 听了这话,金渔才小心收了帕子,也不舍得用。 光这么一尺见方的湖丝料子,算上上头的苏绣荷花,起码要几两起啦! 如今高敏看她,越发和颜悦色,“你担得起这夸。” 这丫头,果然没看错她,昨儿一番机变、处置,当真再妙不过的。若非她最后就地一滚,自己还真没有够分量的由头离席! 金渔正色道:“此乃奴婢本分,不敢表功。” 高敏微微颔首,“罢了,去洗洗脸,回来自己挖一碗酥山吃。” 哦?! 金渔大喜,“多谢夫人!” 酥山啊,我也是吃上了! 高敏莞尔。 水是才从井里打上来的,哪怕没加冰,依旧沁凉舒爽。 金渔结结实实搓洗了手脸,顿觉暑气去了大半,舒舒服服吐了几口气。 还是正院舒服啊,有那么老大的冰缸,她这也算带薪纳凉了,不然在家里还得大冬瓜不离手……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