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颖,锅头那几笼你给我盯到,莫蒸过火了。等哈有人来买,你就照平时那样卖。我先把他带回屋头洗个澡,晚点再过来。”我妈有条不紊地交代着。
“要得,萍姨你放心嘛,我等哈就弄得妥当的。”小颖抬起头,乖巧地应承着,眼睛还不经意地朝我这边偷瞄了一眼,发现我正因为吃得太急被烫得龇牙咧嘴,忍不住捂着嘴笑了一下。
“笑啥子笑!吃个包子都能烫到嘴,简直是个憨包!”
我连连咳嗽,把最后一口稀饭喝完,扯了张餐巾纸擦了擦嘴站起身来:“我吃饱了。”
“吃饱了就提箱子,走路回屋!”
我妈也不跟我客气,自己手揣在裤兜里,迈步就往铺子外面走。
我赶紧拖着行李箱,像个受气包一样跟在她屁股后面。
“萍姨慢走,哥慢走。”小颖在后面挥了挥手。
我们家离包子铺确实很近。说是家,其实就是老城区里一栋有些年头的集资建房。
从铺子出来,穿过一条只够两辆三轮车错车的巷子,再拐两个弯走个不到十分钟就到了。
一路上,这县里的气氛一下把我围住。
街边卖卤菜的摊位冒着八角桂皮的浓香;几个穿着睡衣的老大爷围在街角的水泥桌子上打着长牌,时不时为了几毛钱爆出几句粗口;哪家一楼的排气扇正往外冒着炝炒辣椒的刺鼻白烟,呛得过路的人直打喷嚏。
这就是我的家乡,粗糙真实,没有上海滩让人窒息的精致,但却有着让人脚踏在地上的踏实。
我继续跟在我妈身后,看着她的背影。
她走起路来风风火火的,步子迈得很大。
我以前没怎么注意过,现在细看,才发现她并不瘦。
虽说骨架小,腰身收得很利落,身上却有种被岁月养出来的丰韵。
不像发福也不干瘦,她只是该细的地方细,该丰的地方丰,偏偏这副躯架上最藏不住那份丰满。
即便那件T恤已经大得些许夸张,但当她偶尔转身,或者因为避让路上的水坑而侧过身子时,胸前那骇人的丰腴依然会将前襟高高撑起。
那绝非中年发福的臃肿,实则是天生的傲人资本。
在我的记忆里,自从我爸过世后,她就一直刻意地用这种近乎丑的衣服来掩盖自己的傲人身材。
小时候我不明白,还问她为什么不穿漂亮衣服。她当时一边揉面一边用沾满面粉的手指戳我的额头,骂我多管闲事。
可是,岁月确实偏爱她这样的川渝女人。四十五旬的年纪,除了眼角多了一些细纹,那身冷白皮竟然没有丝毫的暗沉。
以前有时在家里她换衣服不避讳我,我无意中瞥见她露出的肩膀手臂,那是白得晃眼。
“看啥子看?走个路像个老太婆一样磨磨蹭蹭的!”
我妈突然停下脚步,回头瞟了我一眼。
我吓了一跳,赶紧收回飘忽的思绪,加快了脚步。
“到了上楼!”
我们停在一栋外墙贴着暗红马赛克瓷砖的单元楼前。
这楼连个像样的防盗门都没有,楼道里的感应灯早就坏了不知道多少年,墙壁上贴满了各种“疏通下水道”、“开锁”的牛皮癣,而我们的家就在三楼。
我提着几十斤重的箱子吭哧吭哧地往上爬。我妈走在前面,身手矫捷得像个少女。
咔哒一声,老妈掏出钥匙打开了那扇稍许年头的防盗门。
“换鞋!拖鞋在鞋柜第二层,刚洗过的,莫把我地板踩脏了!”她换着自己的拖鞋,又像个长官一样下达着指令。
我推门而入,熟悉的旧樟木家具味扑面袭来。
我家房子不大,两室一厅大概七十多平米。但被我妈收拾得一尘不染。
水磨石地板拖得锃亮,客厅中央摆着一套年代感十足的米色布艺沙发,虽然款式老旧,但罩着的碎花沙发套干干净净。
墙上挂着一台老式的液晶电视,电视柜上还摆着我大学毕业时穿学士服的照片。
一切都和我过年离开时一模一样。在这个瞬息万变的世界里,这个小小的两居室,就像是一个被时间冻结的避风港。
我换好拖鞋,把行李箱拖进客厅。
“愣到起干啥子?还不去洗个澡!身上全是火车的酸味,熏死个人了!”我妈换好鞋,转身开启了连珠炮模式。
“妈,我先歇会儿……”我刚想在沙发上坐下。
“歇个屁!”她一把将我从沙发上拽了起来,力气惊人,“把你的床整理干净再去洗!你那个屋头我一个月没进去扫了,全是灰!还有你箱子头那些脏衣服,马上给我掏出来,我要丢洗衣机里搅了!”
我知道在这个家里,反抗叶萍女士的命令是徒劳的。
我只好认命地叹了口气,蹲下身拉开行李箱。
箱子一打开,里面乱七八糟的衣物,几本营销学专业书,一个保温杯,都露在她面前。这是我在上海一年的全部积累,或者说全部破烂。
我妈蹲在我旁边,眼里闪过不易察觉的心疼,但嘴上依然不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