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到第三滴时,檐外忽然传来一阵叽叽喳喳的鸟叫,打断了他的计数。
他看向檐外,天亮了。
云层散开不少,灰白的天光透下来,洒在被雨水浸透的青石板路上,漾开一片柔和的光晕。
望着这片光亮,他猛地一愣:自己刚才在想些什么?
乔一谯轻声喊了他一句。
他听见了,却迟迟没有应,目光死死黏在地面晃动的光影上,其实是天上的云朵在缓缓移动,光芒便跟着游走,在一块块石板、一道道石缝间流转。
他就这么静静看着,纷乱的思绪也跟着流云飘向远方,不再费力回想往事,也不再刻意铭记什么。
此刻的意识,就像天上的浮云,漫无目的地飘荡。
时而飘向高空,能俯瞰整座小城,时而沉到低处,能看清石板上细密的青苔。他分辨不出哪种状态更好,高的地方看得远,低的地方看得清,他既想看远,又想看清。他贪心。
他贪心,因为他清楚,自己既看不远,也看不清。
他的视力没有问题,只是记忆出了差错,很多事想不起来,只能留意眼前。
眼前也很好。
眼前有乔一谯的手,有他的呼吸,有他一声声呼唤自己的嗓音,这些足够支撑他很久。
他的双脚踩在冰凉湿滑的青石板上,触感真实分明,手掌被对方牢牢握着,暖意源源不断传来,呼吸在胸腔里平稳起伏,一进一出,真实可感。
他是真实存在的,他是余秋邑,是乔一谯的恋人。
他站在越州的雨后屋檐下,头脑前所未有地清醒。
河面吹来阵阵凉风,裹挟着水汽与栀子花的香气,味道浓郁得泛出一丝苦涩。他拿起手中的花枝凑到鼻尖,花瓣被雨水挤压得变了形,边缘微微发黄,不复往日洁白,闻起来也算不上好闻。
他抬手把花插进乔一谯背包的侧袋里,花茎歪歪斜斜地搭在外面。他伸手扶正,没两秒又歪了,反复几次后,他索性不再理会。
细雨依旧连绵,丝丝缕缕如同细线,缝着天和地,也缝着他和乔一谯之间那一点点距离。
余秋邑下意识收紧了交握的手。
心底藏了许久的一句话,呼之欲出。
但他现在不记得那句话是什么了,他只知道那是一句很重要的话,重要到他说出来之后,乌云会彻底散去,细雨会彻底停歇,连苦涩的花香,都会变得清甜。
他抬眼凝望着乔一谯的脸庞,目光缓缓扫过眉骨、鼻梁、眼尾那粒小小的痣,最后落在柔和的唇角。
望着望着,那三个沉甸甸的字眼,慢慢从心底浮了上来,如同深潭里冒出的气泡,悠悠升到心口,烫得喉咙发紧。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半点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