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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9章（第1页）

四下无处可避，只得就近退到街边歇业店铺的窄檐下。

檐口太窄，斜雨飘进来打湿了两人的裤脚，他们尽量往里头缩了缩，但缩不了多少，檐就那么大。

乔一谯把伞收起来放在墙边，伞尖滴着水，在地上汇成一小滩。

余秋邑看着那滩水，看它慢慢地扩大，从一小圆变成一小片，从一小片变成一小滩，水面上映着灰色的天，灰色的云，灰色的檐和灰色的两个人。

雨越下越大，檐外的世界变成了一片白茫茫的水帘，什么都看不清了，对面的房子模糊了，河模糊了，桥模糊了，只有雨，又密又急。

雨声虽然很大，但檐下很安静。

余秋邑仍看着青石板路上的滩滩积水，水面被雨砸晃成一个圈，两个圈，三个圈，圈圈套在一起，散了又聚，聚了又散。

巷子深处忽然传来一阵歌声，被雨声裹着，时有时无，女声软糯婉转，带着江南特有的那种绵软的尾音。

“碧草青青花盛开，彩蝶双双久徘徊——”

余秋邑听了一会儿。

是越剧，《梁祝》里的《化蝶》。

他小时候在福利院的电视里听过，不记得是谁唱的了，只记得那个调子很慢，很柔。

思绪翻飞间，他偏过头看乔一谯，乔一谯正望着檐外的雨，侧脸的线条被灰白色的天光勾得很清楚。

雨水顺着檐角滴下来，一串一串的像断了线的珠子。

余秋邑看着他的侧脸，心里忽然涌起一个念头——如果这一刻就是永远就好了。

可天不由人，雨不停，时间也不停。

“千古传颂深深爱，山伯永恋祝英台——”

歌声又飘过来，这次近了一点。

余秋邑举起手里的栀子花，递到乔一谯眼前。花瓣被雨水打湿，软软贴在花茎上，香气却依旧浓郁。

趁乔一谯低头看花的空档，他悄悄踮起脚尖，不等对方反应过来，便闭着眼凑上前，轻轻吻在了对方唇上。

“同窗共读整三载，促膝并肩两无猜——”

他想起他们在一起的时间，没有整三载，断断续续的加起来不到两年，可偏偏感觉已经相识相伴了好久好久，仿佛乔一谯从来就没离开过。

他甚至觉得，自己这辈子好像就是为了遇见对方才来到这世上的。一想到有可能会慢慢淡忘这些过往，心里就发慌，生怕过往的点点滴滴，最后都成了一场空。

“十八相送情切切，谁知一别在楼台——”

他不想一别，他不想楼台，他不想变成蝴蝶。

乔一谯抬起手，轻轻揽住余秋邑的腰。余秋邑踮着脚站了好一会儿，身子微微发晃。他依旧仰着头，唇还贴在对方唇上。

雨声很大，檐下的世界很小，小到只装得下两个人，那枝栀子花夹在他们之间，花瓣被挤压得变了形，汁水沾在两个人的衣服上。

“楼台一别恨如海，泪染双翅身化彩蝶——”

女声婉转，拖腔悠长，像一根看不见的丝线，把雨滴一颗一颗串起来。

余秋邑睫毛轻轻颤动，扫过乔一谯的脸颊。乔一谯揽在他腰上的手微微收紧，隔着薄薄的衣衫，掌心传来的温度烫得人浑身发僵。

他慢慢收回环着对方的手，垂落到身侧，手指下意识攥了攥，又缓缓松开，而乔一谯的手依旧停在他腰间，没有挪开。

“历尽磨难真情在，天长地久不分开——”

不分开。

听见这三个字，余秋邑慢慢移开了唇。他往后退了小半步，两人鼻尖依旧相抵，呼吸缠在一块。

乔一谯半睁着眼，长睫垂落，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余秋邑望着那片影子，忽然觉得它像片被雨水打透，浮在水面上的叶子。

他伸出指尖轻轻碰了碰乔一谯的睫毛，对方当即彻底闭上眼，睫毛在他指腹下轻轻颤动，好似扇动的蝶翼。

“怎么了？”乔一谯睁开眼问道。

余秋邑收回手，目光细细描摹着他的眉眼、鼻梁，还有眼尾那颗小痣，以及唇角淡淡的弧度。

他看得格外专注，像是在细数什么，又像是想把这模样牢牢刻进心里。

乔一谯转头望了望屋外，雨依旧下得很大，白茫茫一片，远处什么都看不清。

“我不想变成蝴蝶。”余秋邑轻声说。

“余秋邑？”乔一谯唤他。

余秋邑的视线越过他，落在屋檐下的墙面上。不知何时飞来一只灰蝴蝶停在那儿，翅膀被雨水淋得湿透，紧紧贴在墙面，原本清晰的纹路全都看不出来了。

它大概是和我们一样躲雨的吧，余秋邑想。

但它躲的地方不够好，檐口太窄，挡不住斜飘的雨丝，蝶翅上的水珠一滴滴往下落，砸在青苔上，慢慢渗进石缝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