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般皆是定数。
可他贫瘠的一生,又该拿什么去偿还?拿自己还?但这个自己,又值多少呢?
身侧的呼吸骤然一动,乔一谯翻了个身,床垫微微下陷,重量往这边倾了一点,一只温热的手从被中滑落,轻轻碰到他的手臂,随即搭了上来。
余秋邑一动不动,静静感受着手臂上的重量,很轻,却沉甸甸压在他的心上,将他牢牢困住。
动弹不得,也心甘情愿,半点不想挣脱。
从前的他,始终觉得亏欠是债,分毫分明、需要清算、必须偿还。
可此刻他忽然懂得,人与人之间最深的羁绊,从来不是冰冷的债务,而是温柔的绳索,岁岁缠绕、年年牵绊,打成密密麻麻的死结,此生无解、此生难解。
他忽然一点也不想解开了,因为解开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余秋邑缓缓闭上眼,任由唇角的酸涩和心底的柔软肆意蔓延。他不想去管了,不急着消,反正他有一辈子的时间……
一辈子。
这个词从他脑子里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愣了一下。
以前他从不说这个词,也从不信这三个字,因为一辈子太长、太遥远、太虚妄,遥远到他伸手不及、触碰不到,虚妄到他不敢期许、不敢窥探。
但现在他忽然觉得一辈子可能也没那么长,长到他可以伸手够一够,如果他够努力的话。
他想把那些欠的还了,用时间。
一天一天的,一顿饭一顿饭的,一次走路一次走路的,把那些粥、那些苹果、那些雪地里等他的时间,都还回去,用同样的粥,同样的苹果,同样的等在雪地里。
但这不是还债,他知道。
债是算得清的,这个算不清。
他只是在找一个理由,一个可以名正言顺待在乔一谯身边的理由。
从前的他总以为,陪伴需要资格,相处需要匹配,偏爱需要底气。
他总想着,自己要足够优秀、足够圆满、足够相配,才能站在乔一谯身边,可现在他终于明白,最好的陪伴,从不需要条件。
他不必完美、不必耀眼、不必足够优秀,他只要好好活着,好好陪在这个人身边就够了。
但偏偏,“好好活着”这件事,他做不了主。
手术顺利完成,药物日日坚持,病情在慢慢恢复,遗忘的记忆在逐步回笼。可医生从来没有说过一句“彻底痊愈”,永远只有一句轻飘飘的“恢复得不错”。
不错到底是什么意思?是彻底好转,还是暂时平稳?是还有一年光景,还是能相守十年岁岁年年?是能陪他熬过这个寒冬,还是能陪他看遍四季银杏、人间烟火?
没有公式可以计算生命的长短,没有数据可以预判未来的归途。
他唯一能做的,只有等待。
等待每一次复查,等待每一张报告单,等待医生看完片子后,那句永远捉摸不定的结论。
他听够了那些让人惶恐不安的话。听够了“位置不好”,听够了“存在复发风险”,听够了“存活率不足四成”。
他不想再听了。
他只想听一句“没事了”,只想听一句“可以安心回家了”,只想听一句“以后不用再来复查了”。
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永远只有“再观察看看”“要看后续情况”“做好心理准备”。
他也已经做了很久的心理准备了,准备被抛弃,准备生病,准备死,可他唯独没有准备好乔一谯的出现。
他还没学会怎么处理这些东西。
他只会算,他这辈子最擅长的就是计算,可如今算遍所有利弊、所有得失、所有光阴,最终只剩下一个答案——
不够。
时间不够、余生不够、真心不够,什么都不够。
不够偿还他的温柔,不够陪伴他岁岁年年,不够把所有酸甜温柔,悉数珍藏在往后的人生里。
他想要更长的余生,想要更多的时间,想要一个可以陪他走到尽头的未来。
身侧,乔一谯的呼吸依旧平稳,搭在手臂上的手温热依旧。
余秋邑静静听着那呼吸声,想,如果时间有声音,大概就是这个声音,不是嘀嗒嘀嗒的,是一呼一吸的。
他不想让这个声音停下来,他愿意做任何事来让它继续。
愿意每天多走几步,走到腿发抖也不停。愿意每天多记一个名字,忘了就再记。愿意把那枚硬币放在口袋里,永远不花,就当是海给他的信物……
他愿意把所有细碎、平凡、不值一提的小事,一一积攒,攒成一根绵长的绳,一头牢牢系住自己,一头轻轻拴住乔一谯,不长不短,刚好够两人并肩同行、岁岁相伴。
他想拼尽全力,把这根绳子拉得再长一点、再稳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