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从那以后,乔一谯的温柔与偏爱,就源源不断地涌来。
热乎的粥、温热的饭菜、御寒的围巾,大雪纷飞的深夜,青年站在路灯下静静等他下班,满头落雪,鼻尖冻得通红,却依旧对着他笑得温柔灿烂。
最初,余秋邑只觉得费解。
他以为乔一谯只是太过清闲,或是闲来无事、肆意消遣。
他从未被人这般偏爱过,无从分辨这份热烈的心意,就像常年居于深海的人,从未见过山川云海,即便有人指着远方告诉他那是山海,他也只会固执以为,那不过是翻涌的浪潮。
他花了很久很久,才慢慢读懂这份心意的名字。
可读懂的那一刻,他早已欠了太多。
多到无数个深夜,他都会忍不住暗自回想——
若是那天夜班结束,他走出后台时,没有回头。
若是他径直走进夜色、奔赴人海、回到冰冷的出租屋,关上房门,依旧过着从前一成不变的日子。
依旧发传单、守便利店、独自生活。
没有温热的粥,没有雪夜的等候,没有手术室外彻夜不眠的守候。
依旧干干净净、无牵无挂,从不亏欠任何人,该多好。
可世上从来没有如果。
他回头了。
余秋邑微微偏头,将脸轻轻埋进柔软的枕头里。
身侧,乔一谯平稳绵长的呼吸清晰传来。唇瓣的酸涩依旧萦绕不散,他轻轻抿了抿唇,尝到一丝极淡的余味。
是昨夜残留的,乔一谯身上清苦的咖啡香,混着淡淡的饼干甜味,两种细碎的味道交织相融,酿成一种他从未体会过的酸涩滋味。
不甜、不苦,唯独余味绵长发酸,像尚未熟透的青果,入口酸涩皱眉,却让人忍不住一再回味。
他从前的人生是寡淡无味的。
只求温饱安稳、平安活着,不求甘甜、不畏苦涩,日子平平淡淡,毫无波澜。
酸涩是最无用的滋味,填不饱肚子,抵不了房租,换不来生计,只是虚无缥缈的情绪感知,从来都不在他的人生考量里。
可乔一谯的出现,让他尝到了无数这般“无用”却动人的滋味。
温热粥底细碎的姜丝、切得整整齐齐的苹果块、围在脖颈上沉甸甸的暖意、雪夜里独属于他的那一盏等候的灯光。
所有的一切,都换不来柴米油盐,撑不起琐碎的生活,半点不实用。
可他全都牢牢记在了心里,刻进了骨血里,和那些日积月累的亏欠缠绕在一起,分不清孰轻孰重、谁欠谁还,最后尽数揉成一团酸涩柔软,堵在胸口,化不开、散不去。
若是从前有人告诉余秋邑,未来的某一天,他会义无反顾爱上一个人,会在漆黑的夜里与他相拥接吻,会贪恋他眉眼的温柔、眷恋他全部的偏爱。
他只会淡淡瞥一眼,默然转身离开。
他从不觉得,自己拥有这般奢侈的运气。
运气是给有准备的人的,他连准备都没有。
他不懂心动的悸动,不懂满心欢喜的温柔,不懂十指紧扣时,浑身像被暖阳包裹、从内到外彻底发烫的滋味。
二十八年的人生里,他唯一精通的,只有“好好活着”这一件事。
可遇见乔一谯之后,他忽然懂得了太多太多。
他记得乔一谯笑起来时,眼尾那颗小痣会轻轻上扬,温柔又鲜活。
记得黑暗里,他永远会先轻轻触碰自己的手腕,再缓缓向上描摹轮廓,小心翼翼、认认真真。
这些细碎无用的小事,他尽数记在心底,和晦涩的公式、难解的习题、算不尽的账单堆叠在一起。
日夜翻涌,反复回味,像一道永远无解、却甘愿沉溺的谜题。
他这辈子大抵不会再对一个人这样了。
人的心大概跟电池一样,出厂的时候是满的,用一次少一点,有人肆意挥霍,有人小心翼翼,但总有用完的一天。
而他没怎么用过,二十八年来,第一次倾尽所有,毫无保留,全都给了乔一谯。
可他付出的真心,太过贫瘠单薄。
只是一个平凡普通、毫无天赋、毫无背景、运气极差、满身缺憾的自己。
而乔一谯给予他的,是数不尽的温柔、偏爱与奔赴,是二十出头最热烈、最赤诚、最珍贵的大好年华。
根本无从对等,无从偿还。
余秋邑缓缓抬起头,眼底覆着一层淡淡的怅然。
他又一次忍不住回想那些无解的过往。
若是当初没有回头,若是当初没有收下那碗热粥,若是醒来时,没有看见守在病床边疲惫熟睡的青年——
可所有的遇见与心动,都已然发生。
他没办法假装视而不见,没办法假装毫无心动,没办法抹去那些沉甸甸的温柔与亏欠。